徐家汇藏书楼永恒的人文价值(三)

信仰、科学与中西文化交融的独特遗存

第二篇:徐家汇事业的制度支柱

第三章 徐家汇藏书楼:知识的城堡

作为隐喻的融合式建筑

藏书楼的建筑设计本身就体现了其使命。收藏西文文献的上层仿照梵蒂冈藏书楼风格,而收藏中文文献的底层则效仿宁波著名的天一阁。这种建筑上的融合,是耶稣会知识工程的实体化表现:创造一个空间,使中西两种知识传统得以在此共存、被研究,并展开对话。

历史沿革与馆藏特色

始建于1847年的徐家汇藏书楼,是上海现存最早的近代图书馆。其发展历程见证了耶稣会知识事业的逐步扩张。最初,图书馆仅设于修院内的三间小屋中。随着藏书量的增加,1867年建成了“南楼”(又称“神父楼”),并于1897年增建了专用的两层藏书主楼,即“北楼” 。至此,藏书楼的物理形态基本定型,在1932年东方图书馆被日军焚毁后,一度成为近代上海规模最大的图书馆。

藏书楼的馆藏极为丰富,到20世纪中叶已拥有约56万册各类文献,涵盖近20种语言。其特色尤为鲜明,不仅藏有超过2000册1800年以前出版的欧洲珍本古籍,还包括大量早期中外语言对照辞典、中国经典西译版本以及欧洲汉学资料 。其中不乏珍品,如1591年克拉维乌斯评注的拉丁文版《几何原本》、国内唯一的1662年版拉丁文与汉语对照的《中国智慧》,以及西方最早的中国分省地图集《中国新图志》。此外,藏书楼还系统收藏了记录近代上海历史的《申报》创刊号等报刊,以及大量近代日文文献。在中国籍馆长徐宗泽神父的主持下,中文藏书也得到极大扩充,特别是搜集了超过两千种地方志,使其成为世界三大汉学文献中心之一。

1956年,徐家汇藏书楼并入上海图书馆,成为其一个专门收藏1949年前外文书籍的分馆。在“文革”期间,藏书楼奇迹般地未损失一册藏书。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由于建筑老化和城市发展,它曾一度面临被拆除的风险,后经巴金等知识分子的联名呼吁才得以保留。经过2002年的修缮,这座历史悠久的知识殿堂重新向公众开放,延续其文化使命。

“西学东渐”与“东学西传”的交汇点

作为“上海现存最早的近代图书馆”,藏书楼是“西学东渐”与“东学西传”的关键场所。

  • 西学东渐:它收藏了超过2000册1800年前出版的欧洲珍本古籍,包括曾对第一代耶稣会传教事业至关重要的克拉维乌斯评注版《几何原本》等开创性科学著作。
  • 东学西传:藏书楼是一个面向西方受众的大规模汉学研究工场。其成果包括意大利耶稣会士晁德莅(Angelo Zottoli)为新来传教士编写的五卷本拉丁文中国文学教科书《中国文学教程》(Cursus litteraturæ sinicæ) ,以及由法国耶稣会士夏鸣雷(Henri Havret)创办、影响深远的《汉学丛书》(Variétés Sinologiques) 系列。该丛书系统地向欧洲学者介绍了中国的历史、民俗、法律和宗教。

中国学者的角色

这项事业并非纯粹由欧洲人主导。中国籍司铎黄伯禄(Pierre Hoang)是主要贡献者之一,他为《汉学丛书》撰写了八部关于中国财产权、婚姻及行政管理等技术性问题的专著。徐光启的后裔徐宗泽后来担任藏书楼馆长,极大地扩充了中文藏书。

若仅仅将徐家汇藏书楼视为书籍的集合地(知识仓库),是远远不够的。大量证据表明,它更像一个活跃的“知识工厂”。其目的不仅在于储藏,更在于“加工”。在这里,原始资料——中文典籍、风俗、法律——被系统地研究、翻译,并被包装成学术产品(如《汉学丛书》)以“出口”到全球学术界。同时,西方知识也在这里被整理、编目,以供传教士和中国学者的“内部市场”使用。这种工业化的比喻,突显了耶稣会知识工程的系统性、制度化和生产导向的特质,超越了传统上对孤独的学者型传教士的想象。

第四章 徐家汇观象台:测绘天象,驾驭海洋

创建与科学使命

成立于1872年的观象台是“江南科学计划”的直接产物 2。其使命是综合性的,涵盖气象、天文、地磁和地震学等领域。

“台风神父”与中国现代气象学的诞生

观象台最显著的公共贡献在于气象学。首任台长能恩斯(Marc Dechevrens)及其继任者劳积勋(Aloysius Fros)被誉为“台风神父”。能恩斯在1879年发表的关于一次强台风的论文,精确描绘了其结构和路径,成为一座里程碑。这项工作并非纯学术研究,而是由上海海洋贸易的实际需求所驱动。

区域科学服务中心

观象台迅速成为一个庞大网络的中枢神经。它提供:

  • 天气预报:自1882年起在本地报纸上发布每日天气预报。
  • 风暴警报:由法租界和航运公司资助,在上海外滩设立信号台,为船只提供视觉警报。
  • 授时服务:通过外滩的报时球提供精确时间信号,这对航海和商业至关重要。
  • 网络协调:至19世纪末,其信息网络北达西伯利亚,南至马尼拉,并为中国沿海各港口建立了标准化的气象电码。

持久的遗产

观象台自1872年以来从未间断的气象观测记录,为其赢得了世界气象组织颁发的“世纪气候站”的荣誉 21。这些宝贵的数据如今已成为现代气候变化研究的重要依据。观象台的科学工作具有双重目的。表面上,它是一项展示教会人道主义关怀的公共服务。在更深层次上,它是一种极为有效的软实力。通过提供对条约口岸中由西方主导的航运和商业利益不可或缺的服务,耶稣会将自身嵌入了殖民经济基础设施的核心。其科学权威性在这个世俗化的商业环境中,或许比其纯粹的宗教信息更具说服力和合法性。这种“世俗的福音传播”使他们成为上海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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