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特朗普主义的重启——从"安全护栏"到"创新引擎"
2025年1月20日,当特朗普在就职典礼上宣布"美国必须再次为创新者大开绿灯而不是繁文缛节的红灯"时,一场美国AI政策的根本性转向正式拉开帷幕。仅仅几天后,一份题为《移除美国AI领导力的障碍》的行政令正式签署,这不仅仅是一个政策文件,更是一份向世界宣战的檄文——美国将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在AI竞赛中夺取并保持绝对领导地位。
这份长达28页的《AI行动计划》包含超过90项联邦政策行动,它所代表的理念转变是如此彻底,以至于可以用"推倒重来"来形容。如果说拜登政府的AI战略是在技术创新的高速公路上设置"安全护栏",那么特朗普政府的做法就是拆除所有护栏,将这条高速公路改造成一条不加约束的"创新跑道"。
理念革命的深层逻辑
这种转变绝非偶然,而是基于对全球AI竞争格局的全新判断。在特朗普政府看来,拜登时代对AI安全和伦理的过度关注已经成为美国保持技术领先地位的最大障碍。当中国通过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实现AI能力的快速提升,当DeepSeek等中国企业以极低成本实现技术突破时,美国不能再承受任何可能削弱其创新优势的政策负担。
数据对比最能说明问题:拜登的AI行政令中提到"安全"一词25次,而特朗普的AI行政令在启动时竟然零次提及"安全"。这种词汇选择上的对比鲜明地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治理哲学:一个强调谨慎和预防,另一个崇尚速度和竞争。
三大支柱的战略布局
特朗普的AI行动计划围绕三大核心支柱构建:加速创新、建设美国AI基础设施、在国际外交和安全领域保持领导地位。这种结构设计体现了典型的"特朗普主义"特征——简明扼要、目标导向、竞争至上。
第一支柱:加速创新的“解放”之路
"解放"是理解特朗普AI政策的关键词。在他看来,创新的最大敌人不是技术难题,而是政府监管。因此,新政策的首要任务是系统性地清除阻碍AI发展的监管障碍。这包括废除拜登时代对高风险AI模型的强制性测试要求,取消复杂的网络安全协议,简化政府AI采购流程。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新政策明确要求联邦合同只能与确保AI系统"客观且不受自上而下意识形态偏见影响"的开发商签署。这一要求被业界解读为对所谓"觉醒AI"的宣战,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将AI技术发展与美国传统价值观捍卫相结合的独特视角。
第二支柱:基础设施的战略加速
认识到AI发展对计算基础设施的巨大需求,特朗普政府将基础设施建设提升到了国家安全的高度。新政策承诺为符合条件的AI项目(100兆瓦以上)提供联邦许可的绿色通道,甚至允许在国家公园等联邦土地上建设数据中心。
这种"AI基础设施优先"的理念突破了传统的环境保护框架。政策明确表示将移除半导体补贴中的气候相关要求,为AI运营提供分类排除项目,快速跟踪审批流程。在能源需求方面,新政策甚至允许企业为AI运营建设自己的发电厂,这种前所未有的政策灵活性体现了特朗普政府对AI发展的极度重视。
第三支柱:全球领导力的攻击性策略
与拜登政府强调多边合作的做法不同,特朗普的国际AI战略更加注重双边交易和美国利益最大化。新政策提出要创建"全栈AI出口包",包括硬件、模型、软件、应用和标准,向盟友和伙伴出口。这种策略的目标是让美国的AI技术成为全球"标准"平台,建立依赖性生态系统。
人事布局的深意
理解特朗普AI政策的另一个关键是观察其人事布局。大卫·萨克斯被任命为AI和加密货币沙皇,这个选择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萨克斯是PayPal联合创始人、风险投资家、"All-In"播客主持人,典型的硅谷内部人士。他的投资组合包括xAI(马斯克的公司)、BitGo、Bitwise等,与AI和加密货币行业有着深度的利益关联。
这种任命反映了特朗普政府与科技行业关系的根本性转变。与拜登时代政府与科技巨头的紧张关系相比,特朗普政府选择了与硅谷的深度绑定。萨克斯作为特别政府雇员,每年最多只能工作130天,这种兼职性质的安排既体现了政府对私营部门专业知识的依赖,也暴露了潜在的利益冲突问题。
马斯克作为非正式高级顾问的角色更加引人注目。作为DOGE(政府效率部)联合领导者和xAI的创始人,马斯克在AI政策制定中曾拥有重大影响力。这种双重身份——政策制定者兼行业参与者——在美国政治史上极为罕见,也预示着特朗普时代AI治理的独特特征。当然,特-马最终走向抵牾更多地被看成是两人极具张力的性格带来的利益上的冲突,而并不是特朗普在用人策略上有什么变化。
监管哲学的根本转变
从制度设计角度看,特朗普政府对AI监管机构的改革最能体现其治理哲学的转变。拜登时代成立的AI安全研究所被重新命名为"AI标准与创新中心"(CAISI),这不仅仅是名称的改变,更是使命的重新定义。
新机构的评估重点从"全面AI安全评估和标准"转向"减少意识形态偏见,扩大美国全球AI地位"。这种转变反映了从技术中立的安全导向向价值观驱动的竞争导向的根本性改变。在新的框架下,AI系统的"真实性"和"意识形态中立性"被置于比传统安全考虑更重要的位置。
效率与风险的新平衡
特朗普政府的AI战略体现了一种全新的效率与风险平衡观。传统的预防优先原则被竞争优势原则所取代,快速部署被置于广泛测试之上,行业自治被置于政府监督之上。这种平衡的调整基于一个核心假设: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过度的安全考虑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这种逻辑在技术出口政策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新政策强化了针对中国的AI计算出口管制执法,同时大幅简化了对盟友的技术出口程序。通过使用《外国直接产品规则》和二级关税,美国试图迫使国际伙伴在对华技术政策上与美国保持一致。
创新生态的系统重构
特朗普AI政策的野心远不止于政策调整,而是要对整个美国创新生态进行系统性重构。通过联邦采购政策的改革,政府试图引导整个AI产业的发展方向。新政策要求AI系统必须"真实"且"意识形态中立",对不符合要求的承包商实施合同终止等惩罚措施。
这种政府采购力量的运用体现了特朗普政府对市场机制的独特理解。在表面的"减少政府干预"话语背后,实际上是通过采购政策实现对产业发展方向的深度影响。这种做法在美国历史上并不鲜见,国防采购政策曾经是推动互联网、GPS等技术发展的重要力量。
国际竞争的新维度
在国际层面,特朗普的AI战略开辟了竞争的新维度。通过"美国AI出口计划",政府试图将AI技术优势转化为地缘政治影响力。这种策略的核心是让美国的硬件和软件成为全球AI基础设施的标准平台,从而在未来的技术竞争中占据主导地位。当然,针对这一点,中国通过大规模鼓励开源,很好地起到了反制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新政策明确表示要利用计算资源优势换取外交让步,这成为特朗普屡试不爽的杀手锏。这种将技术优势政治化的做法标志着国际关系中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技术不再仅仅是贸易商品,而是地缘政治博弈的核心工具。
历史转折点的意义
当我们将特朗普的AI政策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下观察时,会发现这不仅仅是一次政策调整,而是美国对AI时代国家竞争本质的重新认识。这种认识基于一个判断:在AI决定国家命运的时代,任何可能削弱创新能力的因素都是不可接受的。
这种判断是否正确,历史将给出答案。但毫无疑问的是,特朗普政府已经为美国的AI发展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凭空创造了很多机遇但同时也充满危险的道路,这些危险不仅于白热化竞争本身,也来自前所未有甚至不讲“道德”地打破常规。在这条道路上,"安全护栏"让位于"创新引擎",谨慎让位于速度,合作让位于竞争。
这种选择的长远影响将在未来数年中逐步显现,而它对全球AI秩序的重塑作用也将成为我们继续关注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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