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s Make AGI Real

第五章：世纪审判：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抽象的法律冲突，最终要在具体的法庭上见分晓。在全球范围内涌现的AI诉讼中，图片巨头Getty Images与AI新贵Stability AI之间的对决，已成为一场定义未来的代理人战争。这场审判的每一个转折，都在拷问一个核心问题：现有的版权制度，能否在这场技术风暴中幸存？

临界点上的对决

故事的场景始于伦敦高等法院的台阶。一方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视觉文化守护者Getty Images，它代表着内容授权的旧有秩序和创作者的权利。另一方是颠覆性的创业公司Stability AI，手握强大的新技术，并信奉所有数据都应开放的互联网原教旨主义。

Getty的指控直白而有力：Stability AI“非法复制和处理了数百万张”受其版权保护的图片，用于训练其图像生成模型。更具戏剧性的是，该模型生成的图像中，竟然出现了Getty Images水印的扭曲版本——这在数字世界里，无异于在犯罪现场留下的“冒烟的枪”。

这起案件被视为AI时代的“版权临界点”。无论裁决结果如何，都可能引发一场地震。如果判决Getty胜诉，AI产业可能因无法获得足够的数据而陷入停滞；如果判决Stability AI胜诉，则意味着传统的版权制度在机器“学习”面前形同虚设，面临瓦解的风险。这似乎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争。

管辖权的黑洞

然而，这场看似简单的版权之争，在法庭上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折。Getty被迫在英国的诉讼中，撤回了其最核心的“主要版权侵权”主张。

这一转折，暴露了建立在领土原则上的传统知识产权法，在云计算时代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Stability AI的辩护策略简单而有效：训练模型的关键行为——即“复制”——并非发生在英国境内。它发生在全球各地分布式、非英国的云服务器上。版权法是属地法，如果侵权行为没有发生在本国司法管辖区内，法院便无权审理。

这就创造了一个“管辖权黑洞”。一家AI公司可以从一个国家的创作者那里抓取数据，在另一个国家的服务器集群上训练模型，再向第三个国家提供服务。这种地理上的分割，使得任何一个国家的法院都难以对整个侵权链条进行有效打击。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技术细节，它为规避法律责任提供了一份战略路线图，并迫使权利人陷入成本高昂的多线作战，正如Getty不得不在英国和美国同时对Stability AI提起诉讼一样。

晶体管里的幽灵

随着主要侵权主张的撤回，英国的案件焦点转向了一个更抽象、更具开创性的法律问题：“次要侵权”（secondary infringement）。Getty现在主张，即便训练行为本身发生在别处，但将训练完成的AI模型“进口”到英国境内并提供服务，这一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侵权。

这迫使法庭开始探讨近乎形而上学的问题。一个AI模型，是否像一张盗版DVD一样，可以被视为一个侵权的“物品”（article）？这个模型本身已不再包含任何原始图片，只保留了从图片中学习到的统计权重和模式，它是否还算是一个“侵权复制品”？Stability AI将其比作一块被擦除了数据的U盘，认为侵权内容已经消失。而Getty则认为，侵权的“基因”已经融入了模型的结构之中。这场辩论的结果，预计将在2025年秋季揭晓，无论结果如何，都将为数字时代的版权法树立一座里程碑。

昂贵的休战协议

将视野从伦敦的法庭拉远，我们会发现，Getty案只是这场全球战争中的一场关键战役。在美国，多位作家已对OpenAI提起集体诉讼，指控其未经许可，将他们的小说作品“喂”给了ChatGPT。音乐产业也已采取行动，起诉AI公司非法使用歌曲库来训练音乐生成模型。

就在这场看似永无休止的法律拉锯战中，一个突破性的进展出现了。2025年10月，作家团体与另一家AI巨头Anthropic达成了一项价值15亿美元的和解协议，并获得了法院的初步批准。这是同类诉讼中的首个重大和解。

这份和解协议的意义是什么？它是一份和平条约的蓝图，还是仅仅一次昂贵的休战？它是楚汉平衡的序幕，还是传统产业必将被新兴产业所吞噬的未来预言？对于代表未来的AI公司来说，它证明了无休止的诉讼在财务和声誉上都是不可持续的。但对于整个内容行业而言，它并未解决任何根本性的法律问题。这更像是一次商业上的妥协，而非法律上的共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其中一方暂时放下了武器。

下一章：缔造数字日内瓦公约？在分歧中寻找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