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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王子杀猪盘：一个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王国

在柬埔寨的阳光下，陈志（Chen Zhi）精心塑造了一个双面形象。一面是国家建设者、慈善家和政治高层信赖的顾问；另一面，则是美国司法部（DOJ）所描绘的，一个冷酷无情的跨国犯罪帝国的主宰者。这个帝国建立在现代奴隶制的基石之上，通过一种名为“杀猪盘”（pig butchering）的骗局，从全球无数受害者身上榨取了数十亿美元。最近，随着美国政府宣布查获价值超过140亿美元的比特币，并对陈志及其太子集团（Prince Group）提起诉讼，这个帝国的黑暗内幕被彻底揭开。这是一个关于财富、权力和数字时代最尖端犯罪工具的故事，其核心矛盾在于一个人的两副面孔，以及一个企业光鲜外表下的腐朽内核。

王子的两副面孔

在公开场合，陈志是柬埔寨冉冉升起的一颗商业巨星。作为太子控股集团的董事长，他掌管着一个看似合法的商业帝国，业务遍及房地产开发、银行和消费服务等领域。他被授予“勋爵”（Neak Oknha）的贵族头衔，相当于英国的领主，并担任柬埔寨首相的顾问，深深地融入了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他的慈善机构——太子基金会，高调地向社会捐赠了超过1600万美元，用于购买新冠疫苗、援助社区和支持教育，为他赢得了无数企业社会责任奖项，也为他披上了一层“国家建设者”的光环。

然而，美国司法部和财政部撕下了这层伪装。在一份长达数页的起诉书中，他们将太子集团定性为“跨国犯罪组织”（Transnational Criminal Organization, TCO），并指控陈志是“一个庞大的网络欺诈帝国的幕后主使”。起诉书称，这个表面上光鲜的跨国企业集团，实际上是亚洲最大的犯罪企业之一的幌子，其根基是强迫劳动、酷刑和工业化规模的金融欺诈。

陈志的慈善事业和政治活动，并非仅仅是其巨额财富的副产品，而是其犯罪行动的核心战略组成部分。这种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声誉洗钱”，旨在购买政治上的豁免权，并为其商业运作披上一件合法性的外衣。通过与柬埔寨的统治精英建立深厚关系，并进行高调的慈善捐赠，陈志为自己和他的企业构建了一道坚固的保护屏障。这使得地方执法部门在政治上面临巨大压力，难以对其进行调查。因此，这些慈善行为并非出于善意，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投资，用以保障其犯罪业务的安全运营，是哈佛大学亚洲中心访问学者雅各布·丹尼尔·西姆斯（Jacob Daniel Sims）所说的“使全球网络诈骗成为可能的支架”中的关键一环。

骗局的架构：“杀猪盘”的工业化运作

这个犯罪帝国的核心引擎是一种被称为“杀猪盘”（Sha Zhu Pan）的骗局。这是一种结合了情感操纵和投资欺诈的复合型犯罪，其成功依赖于长时间的心理战。骗子们通常会花费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通过社交媒体或约会应用与受害者建立深厚的信任关系，甚至发展成虚拟的恋人关系，然后才不经意地引入一个虚假的加密货币投资机会。

陈志的网络将这种骗局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化规模。调查人员发现，该组织在柬埔寨至少运营着10个诈骗园区。这些园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电话客服中心，而是庞大且高度自动化的欺诈工厂。其中一些设施配备了所谓的“手机农场”，仅两处设施就拥有1250部手机，控制着76000个虚假的社交媒体账户，用于大规模地接触潜在受害者10。据检察官称，在其巅峰时期，该诈骗网络的日收入高达3000万美元。

一个典型的受害者经历通常始于一条看似无意的“发错号码”的短信。在骗子精心设计的剧本下，一段对话由此展开，并逐渐演变成一场看似真诚的友谊或浪漫关系。当信任建立后，骗子会展示自己通过加密货币投资获得的奢华生活，并引诱受害者将自己的毕生积蓄转入一个由诈骗团伙完全控制的虚假交易平台。这些平台界面精良，甚至会显示虚假的“盈利”，以鼓励受害者投入更多资金。然而，当受害者试图提现时，他们会发现资金早已被席卷一空，而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或“恋人”也从此消失。这场骗局给受害者带来的不仅是毁灭性的财务损失，还有深刻的情感创伤。

泪水的工厂：强迫劳动园区内部

“杀猪盘”骗局之所以能够如此高效和持久地运作，其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黑暗的秘密：现代奴隶制。这些诈骗园区的劳动力，并非自愿的雇员，而是被贩卖和奴役的受害者。他们通常是来自亚洲各国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被高薪的科技或客服工作机会所诱骗而来。然而，一旦抵达柬埔寨，他们的护照就会被没收，随即陷入被迫从事诈骗活动的噩梦之中。

这些园区被描述为“暴力的强迫劳动营”，四周环绕着高墙和带刺的铁丝网，如同监狱一般。工人们被囚禁、隔离，并遭受残酷的对待。起诉书中附带的照片揭示了骇人听闻的虐待行为：脸上带着血淋淋伤口的男子、双手被反绑倒在地上的数十人、以及胸前和手臂布满鞭痕的受害者。更为惊人的是，起诉书指控陈志亲自批准了对工人的殴打，甚至在一次指示中告诫下属不要将人“打死”，这暗示着暴力是一种被精确计算和系统性使用的控制工具。据报道，试图逃跑的工人会被“打得半死”。

这种极端不人道的强迫劳动制度，与“杀猪盘”骗局的复杂性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因果关系。这种骗局需要长时间、高强度的情感投入和心理操纵，普通的雇员很难持续进行，也可能会因为道德不安而离职或成为告密者。只有一个被囚禁、被恐惧笼罩的劳动力群体，才能确保这种需要极大耐心的骗局能够被无情、持续地执行下去。因此，这些劳动营的非人道状况并非犯罪活动的副产品，而是其特定诈骗模式得以在工业化规模上取得成功的根本前提。两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表1: 太子集团跨国犯罪组织（TCO）中的关键人物与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