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中的幽灵:AI可能终结艺术吗?之3.1

第三部分:媒介的全面重塑

第5篇:(图像)美术馆的机器梦境

2022年冬末,当艺术家们还在为科罗拉多州博览会的那场风波(第2篇)争论不休时,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Gund大厅里,一场更盛大、更具宣告性的展览开幕了。

土耳其裔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33的作品《Unsupervised》(无监督)31是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数字“绘画”。它不像一个传统的艺术品那样“挂”在墙上,它更像是一种“建筑的皮肤”或一个“活的有机体”。

这件作品不仅是一次成功的策展,更是一个美学宣言:它将美术馆的“档案”(Archive)从一个静态的仓库,转变为一个动态的、不断代谢的数据集(Dataset)。

吞噬档案,感知天气 

《Unsupervised》的核心方法论是:阿纳多尔33训练了一个复杂的机器学习模型,来“解释”(interpret)和“转化”(transform)MoMA超过200年的、已公开的全部藏品数据。

这个AI“行走”在MoMA的全部艺术史中,它“梦想着可能发生过什么,以及可能即将发生什么”。

这个作品不是一个预先渲染好的视频,而是一个“实时展开”(unfold in real time)的数字艺术品31。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特定场域”(site-specific)的作品。阿纳多尔的AI系统会实时融合MoMA Gund大厅的“现场特定输入”——包括光线的变化、观众的运动、声音,甚至“室外的天气”。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阴沉的下雨天,纽约的灰色光线透过玻璃照进大厅,AI的“梦境”也会随之变得沉郁;而当观众聚集在屏幕前,他们的“运动”也会被捕捉,导致数据流的形态发生变化。

“潜空间”:在艺术史的缝隙中航行 

阿纳多尔的作品,是向公众解释“潜空间”(Latent Space)这个技术术语的最佳案例。

什么是“潜空间”?

想象一个巨大的、三维的“概念星图”35。MoMA档案中的每一件艺术品,都是这个星图上的一个“光点”。莫奈的《睡莲》在这个星系,毕加索的《亚维农的少女》在另一个遥远的星系。

“潜空间”34就是这些“光点”之间广阔的、黑暗的、“虚空”地带。

传统的艺术史学家是在“光点”之间“连线”。而阿纳多尔的AI,则是在这些“光点”之间的“虚空”中“航行”(或“插值”,interpolate)36。它向我们展示的,是那些从未存在过、但“本可能”存在的艺术史幽灵。

理论交锋:AI现代主义 

对于这件作品,最深刻的理论阐释来自新媒体理论家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他在MoMA同期发表的评论文章《文化档案中的AI大脑》37中,正面回应了对AI“缺乏创造力”、“只会抄袭”的指控。

马诺维奇的核心论点是:AI的学习方式,等同于“现代主义”(Modernism)的创新方式。

这听起来很矛盾。现代主义(如毕加索)不是渴望“摒弃”和“拒绝”历史吗?而AI(通过学习历史数据)似乎是历史的“奴隶”。

马诺维奇笔锋一转指出,这是一种误解。现代艺术家的创新,“并非”凭空创造。相反,他们是通过“重新诠释和复制”旧的、非西方的艺术传统来实现的:梵高学习日本版画,毕加索学习非洲雕塑,马列维奇学习俄罗斯圣像画。

因此,马诺维奇断言,阿纳多尔的AI并不是在“机械复制”或“拼贴”。相反,它在“提取(MoMA)数十万件艺术品之间复杂的模式和关系”,并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在这些特征之间进行“插值”36。这产生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真正新颖的文化产物”。

AI作为“元策展人” 

阿纳多尔的《Unsupervised》31标志着AI在艺术机构中的角色转变。AI不仅是“艺术家”,它更是一个“元策展人”(Meta-Curator)。

传统的策展人是在美术馆的档案中进行“选择”和“并置”。而阿纳多尔的AI是在档案中进行“插值”和“幻觉”(hallucination)。它展示的“不是”藏品本身,而是藏品“之间”的“潜空间”。

这是一种“数据代谢”(Data Metabolism)。AI“吞噬”了MoMA的全部历史,并“排泄”出一个受环境(如天气31)影响的、不断流动的“梦境”。《Unsupervised》重新定义了“美术馆”:它不仅是收藏“物”(Object)的地方,更是产生“数据”(Data)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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