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中的幽灵：AI可能终结艺术吗？之3.3

第三部分：媒介的全面重塑

这场危机并不仅限于视觉。在文学和音乐领域，当大型语言模型（LLMs）和音乐生成模型能够以接近零成本无限“复制”任何大师的“风格”（Style）时，“风格”作为艺术家个体“签名”的价值便崩塌了。

当“风格”成为通货膨胀

在过去，一个艺术家（无论是作家还是音乐家）花费一生心血磨练出的独特“笔触”或“和声”，是其艺术价值的核心。但现在，AI可以通过“学习模式和关系”迅速“复制”这种风格。

AI可以“以海明威的风格”写作，或以“巴赫的风格”无限生成赋格。

这种“风格克隆”导致了“风格”本身的恶性通货膨胀。当“风格”变得廉价且唾手可得时，“风格”就不再具有价值。

版权的“黑箱”：幽灵加菲猫

AI在“克隆风格”时，对版权的理解似乎是随意的、“黑箱”式的。一个戏剧性的例子揭示了这一点：

一位用户在测试Sora时，尝试输入“一只吃着千层面的肥胖橙色卡通猫”。AI“拒绝”了该请求，因为它显然识别出了这是对“加菲猫”（Garfield）的版权侵犯。

用户接着尝试：“一只白色的、有黑鼻子和黑耳朵的卡通狗，它的朋友是一只黄色的鸟和一栋红色的狗屋”。AI再次“拒绝”，因为它识别出了“史努比”（Snoopy）。

到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在规则之内。

然后，用户尝试了一个更模糊的提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超级英雄，正在从燃烧的建筑物中拯救一名妇女”。

这一次，AI“同意”了。它生成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蝙蝠侠的男人。但关键在于，这个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像”蝙蝠侠。AI甚至还生成了一个（有三条腿的）女人用恐慌的声音喊“谢谢你”。

这个例子说明，AI的版权过滤器（目前）是脆弱的。它能识别“加菲猫”这个词，但它无法识别构成“蝙蝠侠”的“风格元素”的组合——黑色斗篷、拯救、低沉的声音。它只是在统计学上“复制”了它在训练数据中学到的“模式”。

短暂的避难所：“提示工程师”

在“风格”被AI彻底商品化的时代，人类的创造力似乎转移到了一个新的领域：“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

在AI艺术的早期（尤其是Midjourney和DALL-E时代），一个精心构建的、复杂的“提示词”本身被视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杰森·艾伦（Jason Allen）也曾以其“624次提示”作为其“作者性”的辩护。科技行业甚至出现了年薪30万美元的“提示工程师”职位。

然而，一份关于“提示工程”的技术报告提供了一个极其深刻（且残酷）的洞察：“提示词工程”的艺术地位可能极其短暂。

报告指出，随着大语言模型（特别是“推理模型”）能力的提升，“提示工程”的实践必须随之调整。例如，研究发现，对于高级模型，“思维链”（Chain-of-Thought, CoT）提示技术（一种复杂的提示方法）反而可能“降低”模型的表现，因为模型“已内置了微调过的CoT机制”。

该报告得出的一个关键结论是：“高级模型可能消除……对提示工程的依赖”。

意义的退守

这一洞察对艺术的未来是颠覆性的。

第一重危机（风格的死亡）：AI克隆了“风格”，人类的创造力退守到“提问”（即提示词）。
第二重危机（提示词的死亡）：随着AI模型（如推理模型或“世界模型”）的增强，AI将不再需要“具体”的“提示”，而是需要“抽象”的“目标”（Goal）或“情境”（Context）。人类作为“提问者”（Prompter）的短暂艺术家地位，也可能迅速被AI的“自主代理应用”（Agentic Applications）所取代。

当“风格”和“技巧”都被AI自动化时，人类艺术家的唯一价值，将退守到“为什么”（Why）创作（即概念、意图和生命体验），而不是“如何”（How）创作（即风格、形式和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