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中的幽灵:AI可能终结艺术吗?之4.3

第四部分:冲突、理论与未来

第11篇:理论交锋:Hito Steyerl vs. Lev Manovich —— “均值图像”还是“新文化”?

当律师们在法庭上(第9、10篇)为“水印”和“数据集”的法律细节缠斗时,在理论界,一场关于AI美学“本质”的交锋正在两位关键思想家之间展开。

在擂台的一角,是德国艺术家、理论家Hito Steyerl(希托·史特耶尔)。她对AI持毁灭性的批判,将其贬斥为“均值图像”(Mean Images)和“泔水”(Slop)。

在另一角,是新媒体理论家Lev Manovich(列夫·马诺维奇)。正如我们在第5篇(MoMA展)中所见,他为AI提供了形式主义的辩护,将AI(特别是阿纳多尔的作品)赞誉为“新文化产物”。

这场辩论,是“还原论”与“涌现论”的对决。

Hito Steyerl的“均值图像”批判 

Hito Steyerl在2023年的文章《Mean Images》(均值图像)中,对生成式AI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她巧妙地利用了“Mean”(均值)一词的三重含义:

  1. 统计学(Statistical)的“均值”:AI网络(如Stable Diffusion)是通过“聚合现有图像并(在潜空间中)构建一个‘平均值’”来工作的。Steyerl指出,就像“韩国家庭平均有2.4人”这个统计数字不对应任何“真实”家庭一样,AI生成的“平均”图像也不对应任何“真实”事物。
  2. 标准(Ideal)的“均值”:这种“平均值”建立了一种“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标准’”。例如,一张“美国公民”的AI图像,它描述的不是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公民,而是一个“视觉理想”,一个无法达到的“标准”。
  3. 排外的/刻薄的(Exclusionary)“均值”:这种“标准”是建立在有偏见的、需要被质疑的“类别”(如“公民”或“家庭”的定义)之上的。因此,它在政治上是“刻薄的”(mean),它“强化现有的偏见”。

基于此,Steyerl将AI生成的内容称为“Slop”(废料、泔水),是“统计学上的墨守成规所带来的僵尸化”(zombification from statistical conformism)。她还进一步批判了AI生产模式对“微工人”(microworker)的劳动榨取和“数据盗窃”。

Lev Manovich的“新文化”辩护 

与Steyerl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相反,Lev Manovich采取了形式主义和媒体理论的辩护(见第5篇)。

Manovich在分析Refik Anadol的《Unsupervised》时,将AI的学习方式与“现代主义”(Modernism)相提并论。他认为,AI(像毕加索一样)通过“学习”和“重组”旧模式,创造了“真正新颖的文化产物”。

Manovich关注的是AI作为一种“媒介”(Medium),如何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处理”文化档案。他认为AI在Anadol的作品中,是在“不可预测地”进行“插值”(interpolate),产生了“我们从未见过的内涵和风格”。

辩证法:还原论 vs. 涌现论 

这是关于AI美学的核心辩证法:

  • Steyerl(还原论):她将AI艺术“还原”为其“输入端”——即那些被盗取的、充满偏见的、统计学上的“均值”。在她看来,AI的输出“必然”是平庸的(by definition mediocre)。
  • Manovich(涌现论):他认为AI艺术是一种“涌现”(Emergence)的“新形式”。他关注“输出端”。他认为,即使输入是“旧”的,AI在潜空间中的“插值”也创造了“新”的美学。

作为评论家,我们必须同时持有这两种观点:AI艺术“既”是“均值的”(在政治和统计意义上),“又”是“新颖的”(在形式和媒介意义上)。它既是“僵尸”,又是“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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