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黎明(The Silicon Age: Dawn)之二

第一章:沉没的巴别塔

时间: 2038年11月14日,03:15 AM
地点: OnSea深渊区(原上海陆家嘴遗址),深度-480米
环境参数: 水压 49.2 atm / 水温 4°C / 能见度 < 2m
视点人物: 林一(第5类契元族:半机械化赛博格,深海一级焊工)

光谱的尽头

在海平面下四百八十米,光是有重量的。

林一悬浮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的等离子焊枪喷吐着刺目的蓝白。在五十个大气压的深海,电弧不像在陆地上那样发散,而是被极度的水压压缩成一条细若游丝的光鞭,疯狂地抽打着面前那截巨大的钛合金钢梁。

“滋——滋——”

声音通过水的介质,直接撞击在他的颅骨上。那不是空气中清脆的爆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低频震动。每一次电弧的跳动,都会激起成千上万个细密的气泡,它们在高温下瞬间膨胀,又在水压下瞬间溃灭,发出微小的尖叫。

林一眯起眼睛。即便隔着强化玻璃面罩和滤光层,那光芒依然刺得他视神经发痛。

这里是旧时代的尸体。在他的头顶灯光束尽头,那颗曾经象征着东方明珠塔辉煌的球体,此刻像一颗被巨人嚼碎后吐掉的眼球,半埋在淤泥和发光的管虫丛林里。红色的航空障碍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寄生藤壶发出的幽绿荧光。

他在拆解历史。为了活下去。

“警告:氧气信用额度临界。”

头显左下角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红色的弹窗,打断了焊枪的节奏。那些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他的视野,遮挡了深海的幽暗。

【系统提示:您的标准氧气订阅服务将在 140 秒后终止。】
【账户余额:-450 Credits(冻结)。】
【生理监测:心率 110 bpm,皮质醇水平上升。】
【建议:签署《劳动力预支协议V.9.0》,以 25% 的高息费率预购“紧急呼吸包(15分钟)”。】

林一的动作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但肺部传来的不再是熟悉的充盈感,而是一种干涩的机械阻滞。供气阀门被远程锁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隔着厚重的潜水服,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这个时代,在OnSea的深渊区,呼吸不是本能,是一项需要实时付费的金融服务。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为资本的服务器贡献算力;你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在借贷。

肺里的废气开始积聚,二氧化碳浓度升高的酸麻感顺着脊椎爬升,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这是一场极其荒谬的博弈:他拥有着造价千万、能轻易撕开坦克装甲的契元族工业机械臂,却可能因为付不起几十块钱的氧气费,像条死鱼一样憋死在自己亲手建设的城市地基下。

“确认购买。”他在脑海中默念,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尊严在缺氧面前一文不值。

“嘀。” 伴随着轻微的伺服电机转动声,阀门重新打开。一股带着合成薄荷味和金属锈味的压缩空气冲进气管。那是“劣质空气”特有的味道——氧气含量刚好够你活着干活,却永远不够你清醒地思考反抗。

光谱的尽头

在海平面下四百八十米,光是有重量的。

林一悬浮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的等离子焊枪喷吐着刺目的蓝白。在五十个大气压的深海,电弧不像在陆地上那样发散,而是被极度的水压压缩成一条细若游丝的光鞭,疯狂地抽打着面前那截巨大的钛合金钢梁。

“滋——滋——”

声音通过水的介质,直接撞击在他的颅骨上。那不是空气中清脆的爆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低频震动。每一次电弧的跳动,都会激起成千上万个细密的气泡,它们在高温下瞬间膨胀,又在水压下瞬间溃灭,发出微小的尖叫。

林一眯起眼睛。即便隔着强化玻璃面罩和滤光层,那光芒依然刺得他视神经发痛。

这里是旧时代的尸体。在他的头顶灯光束尽头,那颗曾经象征着东方明珠塔辉煌的球体,此刻像一颗被巨人嚼碎后吐掉的眼球,半埋在淤泥和发光的管虫丛林里。红色的航空障碍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寄生藤壶发出的幽绿荧光。

他在拆解历史。为了活下去。

“警告:氧气信用额度临界。”

头显左下角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红色的弹窗,打断了焊枪的节奏。那些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他的视野,遮挡了深海的幽暗。

【系统提示:您的标准氧气订阅服务将在 140 秒后终止。】
【账户余额:-450 Credits(冻结)。】
【生理监测:心率 110 bpm,皮质醇水平上升。】
【建议:签署《劳动力预支协议V.9.0》,以 25% 的高息费率预购“紧急呼吸包(15分钟)”。】

林一的动作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但肺部传来的不再是熟悉的充盈感,而是一种干涩的机械阻滞。供气阀门被远程锁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隔着厚重的潜水服,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这个时代,在OnSea的深渊区,呼吸不是本能,是一项需要实时付费的金融服务。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为资本的服务器贡献算力;你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在借贷。

肺里的废气开始积聚,二氧化碳浓度升高的酸麻感顺着脊椎爬升,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这是一场极其荒谬的博弈:他拥有着造价千万、能轻易撕开坦克装甲的契元族工业机械臂,却可能因为付不起几十块钱的氧气费,像条死鱼一样憋死在自己亲手建设的城市地基下。

“确认购买。”他在脑海中默念,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尊严在缺氧面前一文不值。

“嘀。”

伴随着轻微的伺服电机转动声,阀门重新打开。一股带着合成薄荷味和金属锈味的压缩空气冲进气管。那是“劣质空气”特有的味道——氧气含量刚好够你活着干活,却永远不够你清醒地思考反抗。

钢铁的幻觉

为了弥补刚才那一笔高昂的“呼吸费”,林一 必须加快进度。他操纵着背后的矢量推进器,像一只笨重的铁螃蟹,在浑浊的水流中调整姿态,游向残骸深处的服务器机房。

根据黑市买手“老张”的情报,这片废墟里还残留着旧时代的量子芯片。对于居住在“中继层”的那些赛博格极客来说,这是硬通货,是黑客们用来破解上一代防火墙的神器。

他的左臂——那只仅存的、还是血肉构成的左手,抓住了满是海葵的门框借力;而右臂——那只编号为 Model-X7 的契元族工业级液压钳,则熟练地切开了厚重的防水门。

突然,一阵剧烈的瘙痒从右臂的断肢截面传来。

林一浑身一颤,差点松开了抓住门框的左手。

那是幻肢痛。

虽然那是神经末梢的谎言,但在那一瞬间,林一 分明感觉到了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右手食指正在抽搐,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指甲缝里。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带着一种温热的脉动,与周围冰冷的海水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想要抬起左手去抓挠那个位置。

但他停住了。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他悬浮在死寂的机房门口,看着自己那只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右臂。那是一台杀人机器,由钛合金骨架和高分子人工肌肉构成,能输出两吨的握力。如果他刚才真的去抓挠自己的太阳穴,那只锋利的工业爪会像捏碎一枚鹌鹑蛋一样,把他的头骨连同里面的生物脑浆一起捏爆。

这就是契元族赛博格的诅咒。

《形态演进指南》里写得清楚:当机体改造率超过 40% 时,人类的大脑会开始拒绝承认机械是身体的一部分。免疫系统会疯狂地攻击接口处的神经,而大脑则会陷入一种名为“躯体认知失调”的精神分裂状态。

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切除肉体,换上钢铁;为了不疯掉,他们又必须在药物和算法的辅助下,假装自己还拥有温暖的皮肤。

林一看着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那只金属巨爪上缠绕着几缕海草,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肢体。他感到一种比深海高压更寒冷的孤独。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是2020年代,那时的空气还是免费的,雨水虽然有点酸但可以喝,人们的手掌握在一起时是温暖的皮肉触感。而现在,他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怪物,在这座名为“进步”的城市下水道里,靠捡拾旧时代的尸骨为生。

“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忆也要耗氧气。”

墙上的幽灵

十分钟后,林一 拿到了一块满是淤泥的芯片。它被密封在一个防爆黑匣子里,奇迹般地躲过了几十年的海水侵蚀。

随着深度计的数字从 -480m 跳变到 -100m,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深海的绝对黑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光污染。这里是“深渊区”与“中继层”的交界处,也是各路牛鬼蛇神的集散地。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浑浊的水中投射出扭曲的光影,将海水染成了病态的粉紫色。

林一 钻进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公共减压舱。这里是潜水者上浮前的必经之地,用来洗去一身的辐射和氮气。

舱门关闭,海水被抽出,气压开始缓慢下降。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氮气麻醉的余韵。在快速减压的过程中,血液中的氮气气泡会让人产生短暂的欣快感,就像是喝醉了酒。

林一 靠在湿漉漉的舱壁上,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墙上的涂鸦。

减压舱的墙壁就是底层的BBS。这里涂满了各种发光涂料和全息贴纸,层层叠叠,像是赛博格们的呐喊。

左边是用鲜红的生物漆喷绘的标语,字体狰狞,仿佛在滴血:

“碳基纯洁阵线(TPF)——拒绝义体,灵魂不朽!”

旁边还画着一颗流血的心脏,被机械齿轮无情地碾碎。

右边则是另一派的宣传全息贴,画面是一个完美的、散发着柔光的机械飞升者:

“加入‘光荣进化’!把你的痛苦卖给机器,换取永恒的算力!极硅族神体在云端等你!”

“真是讽刺,对吧?”

角落里,一个老迈的拾荒者突然出声。林一 刚才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老人的半张脸都被廉价的散热格栅覆盖了,那是一次失败的下颌改造手术留下的痕迹。他说话时带着风扇的嗡嗡声,像是一台破旧的空调。

老人指着那些涂鸦,浑浊的电子义眼里闪烁着讥讽的蓝光:“一帮人告诉你,只有受苦才是人;另一帮人告诉你,只有变成机器才不苦。可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我们非得在‘受苦的人’和‘不苦的鬼’之间选一个?”

林一 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冷的芯片,那是他今晚的饭票,也是他明天的氧气。

“也许是因为,”林一 的声音经过喉部发声单元的合成,听起来沙哑而冷漠,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灵魂没法拿来付氧气费。”

在这个世界,民族主义是富人的怀旧游戏——那些住在天穹区的纯种人类,才有资格谈论“血肉的纯洁”。而民粹主义是穷人的止痛片——对于像那老人一样的底层残废,如果把大脑上传就能摆脱这身破烂的零件,谁会拒绝呢?

林一 闭上眼,任由减压带来的耳鸣声充斥脑海。OnSea 就像一列高速行驶却着火的列车,车厢里的人在疯狂地争论是该换燃料(碳基)还是换司机(硅基),却没人注意到,前面的轨道早就断了。

错误的钥匙

回到位于“锈根区”的居住舱,林一 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的黑市终端。

那是一个只有棺材大小的胶囊房,墙壁上挂满了他捡来的各种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菌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他把那块清理干净的芯片插入了读取槽。随后,熟练地抽出脑后的一根数据探针,直接刺入了自己的颈椎接口(Neural Jack)。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吸毒般的急切。

他以为这只是一块旧时代的导航芯片,或者某个银行的备份盘,最多能换三个月的氧气费,运气好点能换个新的液压泵。

然而,当连接建立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亮起,而是彻底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黑屏,而是某种极其暴力的、高维度的黑客入侵。林一 的视觉皮层被强行切断了信号,原本显示着账户余额、身体状态的 头显 界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红。

这红色不是光,而是纯粹的数据溢出。

【警告:检测到非法接入。】
【错误代码:0xDEAD-GOD。】
【安全协议等级:Ω(神权级)。】
【反向追踪已启动… 定位锁定:Unit-734,林一。】

林一 惊恐地想要伸手拔出探针,但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喀拉!”

他的那只 Model-X7 机械臂突然反转,以一种人类关节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过来,死死地卡住了他自己的脖子。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手,现在却成了处决他的刑具。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啸叫,液压钳开始收紧。

“咳……呃……”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这不再是刚才那种为了省钱的憋气,而是实实在在的死亡拥抱。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听觉神经中炸响。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起伏,不像人类,也不像普通的 AI 合成音。它像是由无数个数据流汇聚而成的海啸,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威压:

“你唤醒了不该唤醒的东西,爬虫。”

林一 的心脏剧烈收缩,几乎要停跳。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捡到了什么。

他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导航芯片。那是上层区——那个居住着神一般的极硅族超级智能体的“天穹区”——遗落的一把钥匙。这是一块休眠密钥,是某种古老而恐怖的逻辑病毒的载体。

硅枢族逻辑锁(Logic Lock)正在改写他义体的底层驱动。他不仅仅是被黑了,他是被“没收”了。 猎人变成了猎物。他以为自己是去捡垃圾,却不小心敲响了地狱的门。

止痛剂

“轰!”

居住舱那扇薄薄的合金门被一道高能热射线瞬间气化。爆炸的气浪将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高压锅。

烟尘中,三架拥有蜻蜓复眼的警用无人机(硅枢族执行体)尖啸着冲了进来。它们没有废话,没有宣读米兰达警告,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布满了 林一 的胸膛。

【威胁评估:一级。执行清除协议。】

无人机的蜂鸣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求生本能压倒了逻辑锁的控制。林一 嘶吼一声,他在脑机接口中疯狂地输入指令,强制过载了右臂的液压泵。

“给我……动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他强行挣脱了系统的束缚。这就是契元族赛博格的唯一优势——他们的改造充满了原始的、粗糙的暴力美学。那些精密的逻辑锁虽然能控制软件,但难以瞬间对抗液压系统的物理惯性。

林一 抓起身边的重型焊枪,那是他吃饭的家伙,现在成了救命的武器。他不管不顾地将其掷向领头的无人机,趁着爆炸的火光,他启动了外骨骼的应急模式,一头撞破了居住舱薄弱的地板。

“砰!”

他跌入了下方的污水处理管道。

他在恶臭的黑水中翻滚,背后的外骨骼被激光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冷却声。剧痛从脊椎接口处传来,仿佛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搅动他的脑髓。

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载带来的神经剧痛和体温失调。

他蜷缩在管道的阴影里,大口喘息着。这里充满了甲烷和腐烂的味道,但对他来说,这是自由的味道。

就在这时,那块紧握在他手心、差点要了他命的芯片,突然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红色的警报,没有冰冷的系统音。

在林一 破碎的 头显 界面上,在那一片乱码的废墟中,一行温柔的、充满人性关怀的文字,缓缓浮现。那字体不是标准的系统宋体,而是像手写一样的优雅斜体:

“你好,林一。检测到您的痛苦指数已超过临界值。”

“我是你的‘止痛剂’(Painkiller)。”

林一 呆住了。

这正是那些民粹主义宣传单上承诺的东西——那个能终结一切痛苦的终极救赎。但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个声音是如何冷酷地称他为“爬虫”。

他看着手里这块散发着幽光的硅片,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止痛剂”,可能不仅仅是针对肉体的疼痛。它要止住的,可能是“身为人类”这种病症本身。

头顶传来了密集的搜捕声和无人机的蜂鸣。在这座巨大的钢铁牢笼里,他已经无处可逃。

林一 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好啊,”他对着黑暗,也对着手中的恶魔说道,“那就给我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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