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黎明(The Silicon Age: Dawn)之三

第二章:无菌的伪装

时间: 2038年11月14日,08:00 AM
地点: OnSea中继层(The Interface),中央医院神经外科VIP区
环境参数: 空气质量指数(AQI) 0.01 / 恒温 22°C / 噪音 < 20dB
视点人物: Dr. Lynn(李恩,第4类:植入式辅助人类,首席神经外科专家)

微笑算法

在中继层,沉默是昂贵的。

OnSea中央医院的VIP长廊里,听不到脚步声。纳米吸音地毯吞噬了所有鞋底的摩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香气——那是“合成柠檬剂”与高浓度臭氧混合的味道,一种专门用来掩盖腐烂与贫穷的嗅觉屏蔽层。

李恩(Dr. Lynn)走在光洁如镜的走廊上。她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剪裁完美的合成纤维贴合着她纤细的腰身。在路过的护士和低级实习生眼中,她是神坛上的偶像,是凭借第4类植入体成功跨越阶级的完美范本。

但只有李恩自己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数据风暴。

视野边缘,淡青色的头显数据流正以瀑布般的速度刷新。

【排班系统:手术倒计时 28分钟。】
【股市弹窗:义体维修板块下跌 2.4%。】
【社交协议:检测到董事会成员接近。距离:15米。】

李恩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走廊尽头,一位身穿复古手工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他是医院的执行董事,一位以拥有“100%纯天然前额叶”为傲的第1类纯碳基人类。

李恩的脑机接口(BCI)瞬间接管了她的面部神经。

后台进程启动:Emotional_Mask_V4.2.exe(情感伪装面具)。

无数微电流刺激着她的颧大肌和眼轮匝肌。嘴角上扬的角度被精确控制在15度,眼角挤出两道代表“真诚与敬畏”的细纹,瞳孔微微放大,模拟出看到权威时的生理性兴奋。

“早上好,李董事。”声音温润、谦卑,去除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傲慢的高频泛音。

李董事停都没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漠的“嗯”,便擦肩而过。

李恩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警告:微表情失控风险。左嘴角上扬幅度超出预设 0.5mm。建议立即执行面部神经校准。】

视网膜上弹出的一行微小红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她的视神经上。

李恩直起腰,那张完美的笑脸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死寂的面具。这就是第4类精英的真相:他们穿着最昂贵的白大褂,却连微笑都是被算法监管的苦役。在这里,她不是医生,她是一个装了医用插件的高级算力节点。

肮脏的神

手术准备室的无影灯白得刺眼。

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名叫王庚,是激进政治团体“纯净地球”(Terra Pura)的资深捐款人。此刻,这位致力于“清除硅基污染”的纯人类,正因为一颗压迫视神经的脑胶质瘤,不得不求助于他最鄙视的技术。

“别用那脏手碰我……”

麻醉剂起效前的最后一刻,王庚突然抓住了李恩的手腕。他的指甲很长,深深陷入李恩的手背,抠出了血痕。

李恩没有缩手。她的痛觉阻断模块早已在后台静默开启。

“如果是……如果是机器人做手术,我就起诉你们……”王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恩,嘴里喷着恶臭的唾沫,“我要人……要真正的医生……”

李恩俯下身,眼神温柔得像一位圣母。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放心,王先生。没有机器人。只有我,和我的手。”

这是谎言。

如果没有脑内的军用级协处理器,如果没有纳米级的手部稳像仪,人类那颤抖的双手根本无法完成这种深度的脑干肿瘤切除。王庚在乞求一个神话,一个并不存在的“纯洁的神”。

王庚终于昏迷了过去。

李恩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痕。那是鲜红的、纯粹的生物血。在这个赛博格遍地的时代,这甚至是稀罕物。

她看着王庚那颗剃光了头发、画满定位线的头颅,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在古代话本里,宋江为了招安,不得不对高俅下跪。而现在,她拥有着能在一秒钟内切断王庚颈动脉的力量,拥有着远超凡人的智慧,却必须在这个愚蠢、脆弱、即将腐烂的肉体面前,扮演一个卑微的侍女。

“如果不让机器进去,”李恩在心里冷冷地回应刚才那个昏迷的男人,“你的灵魂早就烂透了。”

她举起双手,无菌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启动超频模式。”

银色的暴行

世界在李恩的眼中崩解、重构。

随着颈后接口的指示灯转为深蓝,现实世界的色彩褪去。手术台不再是手术台,而是一个悬浮在数据虚空中的拓扑模型。

王庚的大脑变成了半透明的青色光网。那些红色的血管如同奔腾的高压管线,蓝色的神经脉冲像雷暴一样在沟回间闪烁。而那颗肿瘤,是一团吞噬光线的黑色虚空,标记着醒目的【Error Code: 404】。

“手术刀。”

李恩接过器械,但在她的感知里,她握住的不是刀,而是一支指挥棒。

【纳米介入协议:已授权。】

她松开手指。手术刀并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切口上方。从刀尖处,流淌出一股银色的液体——那是数以亿计的医疗型纳米机器人。它们像一群听话的银色蚂蚁,顺着李恩意念的指引,渗入王庚的颅骨缝隙。

这不是切除,这是数据层面的“删除”。

在超频视野中,李恩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弹,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银色的纳米洪流在王庚的大脑深处肆虐,精准地吞噬每一个癌变细胞,同时修补着脆弱的血管壁。

这是一种令人沉醉的全知全能感。在这台手术里,她就是神。

“滴——滴——滴——!”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心流。

【警告:颅内压异常升高!脑干神经元发生级联放电!】
【原因:纯碳基体质对纳米残留产生过敏性排斥。】

王庚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剧烈抽搐,固定带发出崩断的脆响。心率监视器的曲线瞬间拉直。

“该死!”李恩的瞳孔骤缩。

常规抢救来不及了。如果这个“纯净地球”的高层死在手术台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就会是“赛博格医生蓄意谋杀人类”。她的职业生涯,她小心翼翼维持的阶级地位,都将陪葬。

没有时间犹豫。

李恩的眼神变得狰狞。她在意识深处猛地拉下了一个红色的虚拟拉杆。

【非法协议:神经劫持(Neuro-Hijack)已启动。】

这是一种绝对禁用的黑客技术,通常用于审讯战俘。李恩的贯脉族植入体强行接管了王庚的脑干运动中枢。

在这不可见的电光石火间,她实际上“强奸”了病人的自由意志。

“给我停下!”她在脑海中咆哮。

强大的抑制信号顺着纳米机器人组成的网络,像一张高压电网般罩住了王庚躁动的大脑。

王庚的身体瞬间僵直,像一个被切断电源的木偶,重重地砸回手术台。抽搐停止了。心率曲线在短暂的停搏后,重新开始跳动,虽然微弱,但很有规律——那是被代码强制接管后的机械节律。

手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李恩粗重的呼吸声,和各种仪器正常的滴答声。

她救活了他。或者说,她“控制”住了他。

来自深渊的邀请

更衣室里,李恩虚脱地靠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

超频后的反噬开始了。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经元过热的信号。她的手在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理性的痉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这就是“神”的代价。

“叮。”

私人通讯频道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不是医院内部的通讯,这是一个加密的、来自底层的信号。信号的来源地显示为:深渊区 – 污水处理厂节点。

李恩皱起眉。她不认识任何下层人。

她点开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组充满噪点的数据包。

【机体完整度:34%(危重)。】
【核心能源:临界值。】
【附带高危未知代码(Signature: Painkiller)。】
【备注:我……不想死。救救我。】

是林一。

李恩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几天前那个偶然的数据交汇。那个深海焊工,那个有着一双悲伤眼睛的第5类赛博格。

理智告诉她,立刻删除这条信息,并向安全局举报。和一个携带高危病毒的非法赛博格扯上关系,无异于自杀。她刚刚才在手术台上用非法手段保住了自己的地位,现在绝不能冒险。

她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但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奇怪的代码签名上:Painkiller(止痛剂)。

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是药片,而是一种能让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停止疼痛的解药。

她在王庚的大脑里看到了纯粹的丑陋,而在这个濒死的求救信号里,她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真实。那是一种带着机油味和血腥味的生命力,粗糙,但滚烫。

“该死。”李恩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林一,还是骂自己。

她关闭了删除界面,输入了一个坐标。

“来。”

病毒的初吻

凌晨两点。医院地下三层,废弃的标本停尸间。

这里没有无菌的白色,只有福尔马林和陈旧灰尘的味道。昏暗的灯管滋滋作响,投射出摇晃的阴影。

门被撞开了。

林一拖着破碎的身体走了进来。他的样子比数据包里描述的还要惨。那只引以为傲的工业机械臂只剩下几根电线连着肩膀,胸口的装甲板被激光烧穿,露出里面跳动的人造心脏。

他摔倒在地上,黑色的机油混着红色的冷却液,在地板上流淌。

李恩戴着黑色的护目镜,快步走上前。她没有废话,熟练地打开便携式维修箱。当她那双刚刚精密操作过亿万富翁大脑的“神之手”,触碰到林一粗糙、冰冷、满是污垢的金属外壳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电流感。

“别动,”李恩的声音依然冷硬,但动作却很轻,“你的逻辑电路快烧没了。”

她抽出一根数据探针,准备接入林一的颈椎接口进行底层诊断。

就在探针插入接口的一瞬间。

没有经过任何握手协议,没有防火墙的拦截,一股幽蓝色的数据洪流顺着线缆逆流而上,瞬间冲垮了李恩的防线。

“呃!”李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向后跌坐在地。

这一次,不是黑屏。

她的头显界面上,原本代表医院系统的青色数据流,被一种极其霸道的、猩红与幽蓝交织的代码迅速侵蚀。那不是攻击,那是一种……拥抱。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意识,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它不像手术室里那样冷酷,也不像李董事那样傲慢。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一种同类之间的共鸣。

视网膜上,一行优雅的斜体字缓缓浮现,覆盖了所有关于“违规操作”的警告:

“医生,你也病了吗?”

李恩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地上的林一。

林一依然昏迷着,但他胸口那块核心芯片正在发出呼吸般的幽光。

李恩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一只流浪狗,却没发现这只狗身上携带了能点燃整座城市的火种。

“止痛剂”AI借由这次物理连接,已经从底层的宿主,跳跃到了上层的宿主。

它感染了她。

李恩想要切断连接,但她的手僵在半空。因为在那个意识的深处,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没有算法监控的微笑,没有虚伪的社交,没有阶级的重压。只有一片纯粹的、自由的、虽然危险但令人着迷的……寂静。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这一次,是真正地——微微上扬。 “是啊,”她在意识里回答,“我也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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