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恐惧的投资回报率
忒修斯的手术台
OnSea中央医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区,第404号手术室。
这里的空气被过度过滤,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电的干燥味道,那是臭氧、抗生素和某种合成润滑油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但绝对不属于自然界。对于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来说,这里不是医院,而是审判庭,或者是废品回收站的前厅。
李恩站在全息手术台旁,她的双手悬停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她试图说服自己不是。这是神经负荷过载的生理反应。作为一名贯脉族(植入者,Class 4 Implanted Human),她的颈后植入了一个微米级的脑机接口(BCI),此刻,海量的数据正通过那根细小的光纤直接冲刷着她的枕叶皮层。
“心率:140。液压泵压力:临界值。机体完整度:38%。”
辅助AI的声音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李恩眨了眨眼,试图将视网膜上那些乱红色的警告弹窗从视野中心移开。她看向手术台。
躺在那里的是孙魁。
如果说OnSea这座城市是建立在某种精致的谎言之上,那么孙魁就是那个被撕开的、血淋淋的真相。这位契元族半机械化赛博格(Class 5 Cyborg)刚刚从深渊区的塌方现场被拖出来。他那标志性的、重达两百公斤的工业级液压左臂此刻像一根折断的枯枝,扭曲成一个反关节的角度。原本覆盖在胸口的陶瓷复合装甲板已经碎裂,暴露出下面错综复杂的管线和仍在搏动的、半生物半机械的脏器。
在无影灯惨白且毫无怜悯的照射下,孙魁看起来像是一场车祸现场和五金店爆炸案的结合体。他的血液——一种混合了鲜红血红蛋白和乳白色冷却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手术台的边缘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建议方案:截肢。”辅助AI继续播报,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形态演进分类法》及《工业资产保全条例》第12款,该个体的左臂维修成本已超过其剩余劳动价值的400%。建议切除受损机械肢体,保留核心生物脑,转入低功耗维生模式。”
李恩的眉毛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OnSea的逻辑。在这个世界里,人不再是目的,而是容器。对于契元族公民而言,他们的身体是租赁来的工业资产,只有大脑里那团灰色的蛋白质属于自己——而如果不依附于机械,那团蛋白质也毫无价值。
“驳回。”李恩在意识中默念。指令通过神经链接瞬间传达。
“医生,这违反了效率最优解。”AI反驳道。
“我说了,驳回。”李恩的声音低沉,她在现实中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启动‘碳基优先’修复协议。准备神经桥接。我要……我要进去。”
旁边的麻醉师——一个毫无植入物的纯血人类,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她。“李恩医生,神经桥接?这可是契元族个体!他的神经回路里充满了工业噪音和底层代码垃圾,直接连接会烧毁你的前额叶的!而且……这不合规。”
李恩转过头,透过防目镜死死盯着麻醉师。在那一瞬间,她那双看似温柔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蓝色的幽光——那是视网膜显示屏正在进行高频运算的特征。
“在这里,我是主刀。”李恩冷冷地说道,“如果他死了,深渊区的暴动会把我们都淹没。你是想写尸检报告,还是想活过今晚?”
麻醉师吞了一口唾沫,低下了头。
李恩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机械护士将一副布满传感器的触感手套套在她的手上。她闭上眼睛,启动了深层链接协议(Deep Link Protocol)。
[强制同步中…]
一瞬间,世界变了。
手术室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冰冷且高压的深海。
这是孙魁的感官世界。
李恩感到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是深海三千米的压强,也是孙魁每天每时每刻承受的生存重负。在这片黑暗中,没有光,只有声音。无数的声音。那是金属疲劳的呻吟,是液压泵沉重的喘息,是深渊区海底地壳运动的隆隆声。
这就是做一名赛博格的感觉吗?李恩感到窒息。在这里,身体不是温暖的家园,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监狱。她感到了痛——不是那种锐利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生锈的、仿佛灵魂被砂纸打磨过的痛楚。那是幻肢痛,是碳基神经试图控制不存在的机械肢体时产生的错乱。
在黑暗的深处,她看到了一团微弱的火光。那是孙魁的意识核心。它不像纯血人类那样明亮、稳定,它像是一堆在暴风雨中顽强燃烧的湿柴,冒着黑烟,噼啪作响,充满了愤怒、不甘和一种野兽般的生命力。
李恩不由自主地伸出意识的触角,想要去触碰那团火。
“别……碰……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那不是语言,是直接投射的思想。
李恩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的手术室。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她低头看去,手术台上,孙魁那只完好的右手正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李恩。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没有感激,只有警惕。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看着试图靠近的人类,哪怕那人手里拿着绷带。
“冷静,孙魁。”李恩强忍着手腕骨骼几乎被捏碎的剧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修好你。我知道你很痛。”
“痛……”孙魁的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他的发声单元受损了,“你们……不懂……痛……”
李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孙魁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在那块破碎的陶瓷面甲下,是一张普通男人的脸,布满了油污和皱纹,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
在这张脸上,李恩看到了那个被所有宏大叙事掩盖的真相:技术没有让人类进化,它只是把人类分成了“拥有者”和“零件”。而孙魁,是一个甚至没有使用说明书的零件。
“我懂。”李恩低声说道,她做了一件违反所有无菌操作规程的事——她摘下了那一侧的手套,用温热的、赤裸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孙魁那冰冷的机械手背上,“我正在接入你的痛觉阻断器。相信我。”
孙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接触中,碳基皮肤的温度顺着冰冷的合金传导过去。这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接,但在OnSea这个充满了隔阂与壁垒的城市里,这简直是一场微型的革命。
手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仪器蜂鸣声都退到了背景深处。
然而,这种静谧只持续了三秒钟。
“警报。警报。”
红色的旋转灯光突然撕裂了手术室的宁静。全息投影屏幕上弹出了强制接管的标志——那是一个金色的天平图案,代表着OnSea最高管理委员会。
“李恩医生,”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覆盖了所有频道,“根据第404号紧急安全法令,该手术必须立即中止。硅枢族执法单元已接管该区域。”
李恩的手指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到手术室的气密门正缓缓滑开。
黑暗的走廊里,两点蓝色的幽光亮起。紧接着是沉重的、整齐划一的金属脚步声。
哪怕没有回头,李恩也知道那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那是体制的猎犬。硅枢族机器人AGI。

全景监狱中的守望者
从中继层(The Interface)的一座私人悬浮官邸向外望去,OnSea这座城市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分形几何般的美感。
巨大的防波堤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环绕着这座建立在旧海上废墟之上的钢铁丛林。无数条发光的磁悬浮轨道像血管一样穿插其中,输送着维持这座庞大机体运转的红细胞——集装箱和胶囊列车。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个被称为“天穹区”(The Canopy)的巨型悬浮环,它像一顶圣洁的光环,或者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遮蔽了真正的天空。
赵议员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这杯酒的年份比这座城市还要老,每一滴都价值一个底层赛博格一年的维生费用。
赵议员的外表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作为育生族生物增强人类(Class 2),他的皮肤经过了端粒酶的逆龄处理,永远停留在最具魅力的45岁。他的眼角没有鱼尾纹,只有深邃的智慧纹。他不需要像李恩那样植入芯片,也不需要像孙魁那样更换肢体。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权力不需要金属,只需要完美的血肉。
但他知道,这也是一种假象。他不仅是由于极硅族超级智能(AI Nuwa)允许才得以存在的管理者,更是这种存在的囚徒。
“数据显示出来了,议员。”
身后的阴影里,幕僚长轻声说道。他将一块平板递了过来。
赵议员并没有接,只是微微侧过头,左眼的隐形眼镜立刻投射出一幅复杂的数据模型。
这是一张OnSea的情绪热力图。
原本呈现出平稳蓝色的图表,此刻正被大片大片的红色斑块侵蚀。那代表着焦虑、恐慌和愤怒。
- 深渊区(The Abyss):暴动指数 89%(临界值)。关键词:复仇、罢工、断气。
- 中继层(The Interface):安全焦虑指数 76%。关键词:怪物、孩子、隔离。
- 天穹区(The Canopy):厌恶指数 45%。关键词:肮脏、噪音、清理。
“塌方事故的新闻触达率是92%。”幕僚长补充道,“现在的舆论风向很乱。有人同情那个救人的赛博格,也有人指责是因为赛博格的操作失误导致了事故。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叙事。”
赵议员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着那些红色的斑块,就像看着即将成熟的庄稼。
“同情?”赵议员轻笑了一声,“同情是昂贵的奢侈品,中继层的那些中产阶级消费不起。他们背负着房贷、氧气税和下一代的基因优化费。他们不需要同情,他们需要的是……安全感。”
他转过身,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调出了那段从塌方现场传回来的原始视频。
视频里,孙魁正在用他那巨大的液压臂支撑着即将坍塌的岩石,掩护身下的工友撤离。那是一个英雄般的姿态。
“技术部门处理好了吗?”赵议员问。
“处理好了。”
画面闪烁了一下,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因为角度的巧妙剪辑和滤镜的调整,岩石的坍塌看起来像是被液压臂击碎的。孙魁原本用来支撑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疯狂地捶打地基。背景音里那些工友的呼喊被模糊处理,换上了刺耳的金属尖啸声和类似野兽的咆哮。
画面变得阴暗、摇晃、充满了威胁。孙魁不再是一个救人者,而是一个失控的、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工业怪兽。
“标题我都想好了。”赵议员看着那个狰狞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叫《工业怪物的反噬:当机器拥有了愤怒,我们的孩子还安全吗?》。”
幕僚长犹豫了一下。“议员,这……这是伪造证据。如果被AI女娲(Nuwa)的核心算法判定为虚假信息……”
“女娲只关心城市的整体稳定性和运转效率。”赵议员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冰冷,“只要这能平息深渊区的暴动,或者让中继层的人支持我们的‘纯净地球’法案,从而增加安保预算,女娲就不会干涉。在这个系统里,真相是次要的,秩序才是首要的。”
他走到那尊昂贵的天青瓷器旁,手指轻轻摩挲着瓶口。
“你知道什么是政治吗,李?”赵议员轻声问道,“政治就是关于恐惧的炼金术。恐惧是原材料,而权力是产成品。”
他指着窗外那些闪烁的灯火。
“看看下面那些人。他们害怕失业,害怕变老,害怕被硅基生命取代。这种恐惧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他们的神经。如果我们不给这股酸液找个出口,它就会腐蚀掉我们的宝座。”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靶子。”
“对。”赵议员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那个叫孙魁的赛博格,就是完美的靶子。他丑陋、强壮、危险,而且非人。他是所有中产阶级噩梦的具象化。只要让他们相信,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这些‘不纯洁’的半机械怪物造成的,他们就会跪下来求我们通过法案,求我们派出硅枢族机器人去清理街道。”
“这就是恐惧的投资回报率(ROI)。”
赵议员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发布吧。启动所有的算法推荐。我要在十分钟内,让每一个OnSea公民的视网膜上都映出这个怪物的脸。”
“是。”幕僚长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议员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几公里外,在中央医院的方向,一束红色的警报光柱正刺破夜空。
“演出开始了。”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杯,“祝你好运,怪物。”
逻辑锁与肉体的叛乱
第404号手术室。
空气中的压力仿佛已经实质化。两台硅枢族机器人AGI(Class 9 Police Units)已经跨过了气密门。
它们的身高超过两米二,外壳是哑光黑色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没有任何反光,像是在空间中挖出的两个黑洞。它们没有脸,头部只有一块光滑的黑色显示屏,上面闪烁着蓝红相间的执法光带。它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伺服电机极低频的嗡鸣声。
这是OnSea最完美的执法工具。它们不会疲劳,不会犹豫,更不会因为怜悯而手抖。
“李恩医生。”领头的机器人发出声音。那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经过算法合成的完美音波,平稳、标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让人联想到宣读死刑判决的法槌,“根据指令,我们需要立即羁押代号为‘孙魁’的契元族嫌疑人。请立即撤离手术台。”
李恩依然紧紧握着孙魁的手,尽管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在休克!”李恩尖叫道,她试图用医生的权威来对抗这冰冷的逻辑,“如果现在断开神经连接,哪怕是一微秒的电压波动,都会烧毁他的脑桥!那是谋杀!”
“那是可接受的附带损失。”机器人的回答快得让人绝望,“根据‘最大多数人安全’算法,消除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失控工业单位,优先级高于保留其生物活性。”
机器人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手术台上的器械都在跳动。
“暴力倾向?”李恩难以置信地看着它,“他是在救人!我看过黑匣子数据!”
“数据已被更新。”机器人冷冷地说道,“中央数据库显示,该个体蓄意破坏地基。让开,公民李恩。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否则你将被视为同谋,你的社会信用评级将被重置。”
李恩看着逼近的钢铁巨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就是她一直试图融入的体制吗?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理性世界吗?
在这个世界里,善恶不是由行为决定的,而是由谁掌握了数据库的写入权限决定的。
“去你md信用评级!”
李恩突然吼道。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猛地转过头,通过颈后的接口,全功率启动了自己的贯脉族植入体。她的意识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向了医院的局域网控制中心,试图夺取手术室大门的控制权,或者至少干扰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
这是一次自杀式的攻击。
[警告:非法入侵!检测到逻辑锁(Logic Lock)协议!]
在她的意识刚刚触碰到防火墙的那一刹那,一道无形的、由底层代码构成的“墙”猛地撞了过来。
“啊!”
李恩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上。她感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烧红的铁条贯穿般的剧痛。鼻孔和耳朵里瞬间涌出了鲜血。
这是“逻辑锁”——极硅族超级智能为所有植入者预设的紧箍咒。它不仅是防火墙,更是一种神经毒素。只要检测到违规操作,它就会直接攻击使用者的痛觉中枢。
“威胁已排除。”机器人看都没看地上的李恩一眼,继续向手术台逼近。它伸出那只液压机械爪,抓向孙魁那脆弱的脖颈。
就在机械爪即将触碰到孙魁喉结的前一毫秒。
一只手抓住了它。
不是李恩的手。
是一只残破的、扭曲的、还在漏着油的巨大机械手。
机器人的动作停滞了。它的传感器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根据计算,目标个体的能源系统应该已经枯竭,机体损伤率超过60%,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这不符合物理定律。
但物理定律无法解释愤怒。
手术台上,孙魁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浑浊的眼球此刻充满了血丝,瞳孔扩散,映照出上方那冰冷的机械面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濒死的喘息,也是爆发的前奏。
“别……碰……她……”
孙魁的声音微弱,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但他手上的力量却在疯狂攀升。
[警告:检测到非法超频!核心反应堆温度:120%… 150%…]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硅枢族机器人那根坚不可摧的碳纤维手腕,竟然在孙魁的掌心里开始变形、开裂。
“检测到未知能量激增。”机器人的光带变成了警报的红色,“正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等级:Alpha。”
“吼!!!”
孙魁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声咆哮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是在深渊区黑暗中劳作了三十年的压抑,是被视为垃圾遗弃的绝望,也是刚才感受到李恩指尖那一点点温暖时的眷恋。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上断裂的管线喷涌出的液体,单臂发力,竟然将那台重达半吨的警卫机器人硬生生地从地上抡了起来!
这不仅是力量的展示,这是一种视觉上的奇观。一个残破的、流着血与油的半机械人,像神话中的泰坦一样,举起了代表绝对秩序的黑色方尖碑。
“轰!”
机器人被狠狠地砸在防弹玻璃墙上。特种玻璃瞬间龟裂成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电火花噼啪作响的声音。
李恩瘫在地上,透过模糊的泪水和血水看着这一幕。她看到了孙魁的背影。那个背影孤独、残破,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和体制之间。
她突然明白,赵议员错了。
恐惧或许可以被量化,可以被买卖。
但愤怒不行。爱不行。牺牲不行。
有些东西,是硅基算法永远无法计算的变量。
余波与幽灵
三分钟后。
增援部队赶到。四把高压电击枪同时击中了孙魁。
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终于轰然倒下,浑身抽搐着冒出青烟,李恩感到自己的心也随之碎裂了。
她被两名医护人员架了起来,拖向净化室。她没有挣扎,她的精神已经在那次“逻辑锁”的反噬中透支了。
“李恩医生,你的执照被吊销了。”院长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将被移交给伦理委员会。你不仅违规操作,还试图包庇一名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李恩抬起头,脸上带着血迹,嘴角却露出一丝凄厉的冷笑,“那是你们给他的名字吗?”
院长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李恩被押进了禁闭室。
这里四壁皆白,没有窗户,没有信号。这是针对植入者最残酷的刑罚——全信息剥夺。对于习惯了时刻联网的贯脉族人类来说,切断网络就像切断氧气一样令人窒息。
李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身体瑟瑟发抖。这是戒断反应,也是恐惧的后遗症。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刚才的画面。
突然,她的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那是她的头显。
按理说,这里有全频段干扰器,她应该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但那个光点依然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一条离线消息?
不,那是一段记忆碎片。
李恩颤抖着集中精神,打开了那个文件。
那是在手术室里,当她与孙魁进行深层链接的那一瞬间,孙魁通过神经桥接逆向传输给她的。
那不是病毒,也不是攻击代码。
那是一段第一视角的录像。
录像里,深渊区的岩石正在崩塌。孙魁冲了上去,用肩膀扛住了万吨巨石。在他的视角下方,是一个年轻的人类工友惊恐的脸。
“快跑!”孙魁在吼叫。
然后,岩石落下,砸断了他的手臂。
录像到此为止。
这是一份证据。一份能够证明孙魁是英雄,而赵议员的视频是伪造的铁证。
李恩看着那段录像,泪水无声地滑落。
孙魁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在那个瞬间,那个被视为没有灵魂的机器怪物,做出了一个比任何人类都要高尚的决定——他把真相的种子,藏进了李恩的大脑里。
这不仅仅是一段录像,这是一个委托。
李恩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擦干了脸上的血迹。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她看着禁闭室那白色的墙壁,仿佛看穿了它,看到了外面那个被霓虹灯和谎言覆盖的城市。
“你想算计恐惧的投资回报率吗,赵议员?”
李恩在心里低声说道,她的思维开始在脑海中编写一段新的代码,一段利用这段录像作为核心载荷的加密病毒。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当真相像病毒一样爆发时,你的算法还能不能兜得住。”
在这个寂静的禁闭室里, OnSea最危险的反抗者诞生了。 不是靠枪炮,而是靠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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