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黎明(The Silicon Age: Dawn)之五

第四章:突触焊接 (The Synaptic Weld)

重力井

电梯不是在下降,而是在坠落。

这是一种失控的自由落体,仿佛整个世界底部的托盘被猛然抽离。林一靠在货运电梯冰冷的轿厢壁上,视野正在经历一场红色的雪崩。那不是真实的雪,而是视网膜显示器(头显)上疯狂刷新的错误代码瀑布。每一次红色的闪烁都伴随着他颈椎接口处传来的一声尖锐的蜂鸣——那是神经系统在尖叫,警告主体即将到来的毁灭。

[警告:液压系统压力 < 15%]
[警告:右臂伺服电机过热(120°C)。建议:立即切断痛觉神经回路。]

林一试图抬起右手,那只在黑市上被称为“西部最快义肢”的机械臂。但现在,它只是一块沉重的、毫无生气的死铁,垂在他的身侧,像一条死去的深海鳗鱼。断裂的液压管正在喷射着黑色的机油,液体溅在电梯地板上,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的糖和铜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保持清醒。”

李恩医生的声音穿透了机械的轰鸣,冷静得近乎残酷。她没有看他,整个人蜷缩在电梯控制面板前。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与原质族纯碳基人类无异——正在键盘上飞舞。只有林一这种老练的赛博格能看清她手指移动的残影,那是贯脉族植入者特有的“神经加速”状态。她在与电梯的坠落速度赛跑,试图在撞击地面之前骗过底层的减震协议。

“我们正在通过500米深度线,”李恩说道,声音紧绷,“气压平衡系统失效。准备抗冲击。吞咽。”

林一不需要吞咽。他的耳咽管早在三年前就被替换成了自动压力阀。但他感觉到了。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挤压着他仅存的半个生物肺叶。气味变了。上层城市那种充满了臭氧、消毒水和合成香氛的“洁净”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咸腥的、陈旧的味道——那是深海沉积物、腐烂的生物塑料和亿万吨海水压迫下的铁锈味。

这是深渊的味道。这是坟墓的味道。

“抓紧!”

轰——

电梯撞上了底部的缓冲凝胶层。虽然不是直接撞击混凝土,但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一的脊柱上。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前炸裂成无数白色的碎片。一种剧烈的、如同电流般的剧痛从他的左腿——那条早在矿难中失去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左腿——传遍全身。

幻肢痛(Phantom Limb Pain)。

这是赛博格的诅咒。他的大脑皮层仍然保留着那条腿的完整地图,当神经受到剧烈冲击时,大脑会疯狂地向那片虚无发送信号,试图寻找失去的肢体,而得到的反馈只有纯粹的痛苦。林一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是野兽受伤时的声音,被金属声带扭曲成了某种类似液压泵过载的嘶鸣。

电梯门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没有明亮的大堂,只有一片混沌的橙色雾气。这是“锈根”(Rust Roots)——OnSea的下水道,城市的轮机舱,被遗忘者的流放地。高压钠灯在浓雾中投射出朦胧的光晕,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像燃烧的灰烬。

“动起来,”李恩一把抓住他完好的左肩。她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隐藏在仿生皮肤下的碳纤维肌束在爆发。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浓雾。地面湿滑油腻,到处都是冷凝水汇聚成的水洼,倒映着头顶闪烁的霓虹灯牌。那些灯牌大多数已经损坏,只剩下残缺的汉字在黑暗中抽搐:“…修…理…”、“…鲜…肉…”、“…痛…快…”。

林一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周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沉闷撞击声(那是地热活塞在运作)、高压蒸汽泄露的嘶嘶声、以及隐藏在阴影中无数细碎的、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

“去哪?”林一问,声音沙哑。

“我的安全屋,”李恩回答,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眼中的蓝色数据流一闪而过,“老城区的一家透析诊所。三十四年的水暴乱后就废弃了。那里有备用电源和一台B级手术台。”

他们穿过一个简陋的集市。即使是在这个时间点,深渊区依然醒着。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轮班表。林一看到路边的食摊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契元族赛博格正围坐在一起,吞食着某种发出蓝光的糊状物。摊主用生锈的铁勺在锅里搅动,那锅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重金属和深海鱼腥味。

那些食客转过头,盯着这两个闯入者。他们的义眼在雾气中闪烁着红、绿、黄的杂光。那是掠食者的眼神。林一感觉到了本地局域网(LAN)上的骚动。

[检测到未授权扫描。源:匿名]
[消息拦截:“鲜肉。高级货。看起来快散架了。”]

“别理他们,”李恩低声说,把林一拽进一条散发着硫磺味的小巷,“只要你的状态灯是绿的,他们就不敢动手。伪装你的信号。”

林一咬着牙,向自己的系统下达了指令。

Override diagnostic display. Status: Optimal. (覆盖诊断显示。状态:最佳。)

他视野边缘那盏疯狂闪烁的红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虚假的、安详的绿灯。为了维持这个谎言,他的备用电池每分钟要消耗2%的电量。

他们在一扇焊死在舱壁上的防爆门前停下。门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层层叠叠的涂鸦。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用荧光喷漆画的破碎齿轮,下面写着一行粗糙的字:

“肉体是罪,钢铁是救赎。”

李恩把手掌贴在门边的扫描仪上。一道红光切开了她的手掌皮肤,读取的不仅是指纹,更是皮下流动的加密纳米机器人特征码。

咔嚓——嘶——

气压锁释放,沉重的防爆门向内滑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刺眼的白色无影灯瞬间淹没了林一的视觉传感器。空气中充满了漂白剂、臭氧和冷金属的味道。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洁净,与门外那潮湿、腐烂的世界截然不同。

李恩把他推向房间中央的一张手术台。

“上去。把接口线拉出来。马上。”

林一瘫倒在手术台上,冰冷的不锈钢板贴着他滚烫的背部散热格栅,让他感到一阵颤栗般的舒适。他伸手摸向后颈,手指笨拙地拨开那个隐蔽的盖板,露出了里面精密而脆弱的脊柱接口阵列。

李恩没有洗手。她不需要。她的皮肤表面长期覆盖着一层微米级的静电除菌场。她从天花板上拉下一根粗大的光纤数据缆,末端的插头闪烁着危险的蓝光。

“这可能会有点疼,”她说,“或者完全相反。”

“什么意思?”

“我要绕过你的痛觉阻断器,直接从根源上重写你的神经反馈。如果我不这么做,焊接时候的电流回涌会把你的脑子烧成灰。”

没等林一回答,她就把插头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后颈。

世界消失了。

深层链接

这不像平时接入网络。网络是浩瀚的、冰冷的、疏离的。你只是数据海洋里的一滴水。

但这一次……是私密的。

林一突然“看”到了自己。但他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李恩的传感器。他看到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东西——一堆由废铜烂铁、廉价聚合物和伤痕累累的血肉拼凑起来的残骸。

他感受到了李恩的情绪。那是一股冰冷的数据流,直接冲击着他的边缘系统。

[厌恶]。

那是对肮脏、低效、混乱的本能排斥。那是原质族人类(以及模仿他们的贯脉族)面对“恐怖谷”效应时的生理反应。在他的身体上,肉体与机械的结合部充满了增生的疤痕组织和漏油的密封圈,这种不完美的融合在李恩眼中简直就是亵渎。

但在这股厌恶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好奇]。

以及一种……共鸣?

听得见吗?

那个念头不是声音,而是直接铭刻在他意识里的一行代码。

*听得见,*他回应道。他在意识中不仅能“说”,甚至能感觉到李恩此时的生理状态——她的心跳很快,皮质醇水平略高,但这让她更加专注。

*我要开始焊接了,*李恩的思维传来,我会接管你的运动皮层。别反抗。

林一感觉自己的身体“死”了。除了意识,他对四肢失去了所有控制权。他像一个幽灵一样被困在这个躯壳里,看着李恩拿起一把激光焊枪。

焊枪的尖端亮起耀眼的紫光。

滋——

在现实中,这应该是剧痛。但在深度链接中,林一感受到的却是……逻辑的快感。

他感觉到了李恩的计算。她不是在修补,她是在谱写。作为贯脉族植入者,她的大脑直接与焊枪的控制芯片相连。她计算着每一滴熔融金属的落点,计算着热量在钛合金骨架上的传导速率,计算着冷却后的应力分布。

这是一种极致的秩序之美。

随着焊接的进行,两个意识之间的防火墙开始变薄。记忆像漏水一样渗透过来。

林一看到了一个画面,那是属于李恩的记忆:

一个明亮的、无菌的办公室。窗外是灿烂的阳光(天穹区)。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年轻时的赵议员?不,只是像他。男人递给李恩一把手术刀,指着一只在笼子里颤抖的小白鼠。那只老鼠的一条腿已经被机械化了。

“切掉它,”男人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读诗,“那是软弱。肉体是软弱的。只有切除它,你才能获得升华。”

年轻的李恩在哭,但她的手很稳。她切了下去。

“李恩?”林一在现实中喊了出来,声音微弱。

焊接停顿了一毫秒。链接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那是李恩的惊恐和愤怒。

*滚出我的缓存区!*她在意识中尖叫。

“我没……是它自己漏过来的……”

*你的防火墙简直就是个筛子!*李恩愤怒地回应,但她没有切断链接。焊枪继续移动,火花飞溅,落在她昂贵的防护镜上。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林一通过链接传递着思绪,“因为我们是‘筛子’。我们是开放的。而你们贯脉族……你们把自己锁在高塔里,虽然完美,但孤独得要命。”

李恩沉默了。在深度链接的共享空间里,林一感觉到了她情绪的色谱发生了变化。那股尖锐的厌恶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灰色的悲伤。

她的一只手(在现实中)轻轻按在林一的胸口,就在那块刚刚焊好的金属板旁边。那里有一块未被替换的皮肤,下面是一颗仍在跳动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心脏。

*它是暖的,*李恩的思绪传来,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这么暖?按照热力学定律,你的散热系统应该把体表温度压得更低。

*是低效,*林一引用了维修手册上的话,热能损耗。熵增。

*不,*李恩纠正他,是生命。

这一刻,跨越了阶级(Actuator Class vs. Implanted Class)和形态(Stage 5 vs. Stage 4)的界限,一种禁忌的“感官融合”发生了。林一感觉到了李恩作为“伪装者”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疲惫——时刻扮演完美人类的压力;而李恩则通过林一那粗糙的传感器,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渊区的“质感”——那种沉重、粗粝、虽然痛苦但无比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插入了对话。

它不是来自李恩,也不是来自林一。它来自林一贴身口袋里的那块芯片——他在第一章从沉船中打捞上来的“废铁”。

在林一的头显上,一行没有任何来源标记的文本框强行弹了出来,覆盖了李恩的手术数据流。字体是优雅的、带衬线的古体字,与周围冷硬的赛博朋克界面格格不入。

你好,林一。这种焊接虽然精准,但很粗糙。
你们在修补船帆,却不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
你无法焊接一个灵魂,不是吗?

林一的瞳孔(光学镜头)瞬间收缩。

“怎么了?”现实中的李恩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皮质醇飙升,“你的心率在异常升高。” “那个芯片,”林一的声音在颤抖,“它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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