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黎明(The Silicon Age: Dawn)之六

第五章:血肉的逻辑 (The Logic of Flesh)

“水泊梁山”

“机械兄弟会”并不住在房子里。他们住在一具死去巨兽的胸腔里。

这具巨兽其实是一座废弃的深海地热钻井平台,被数根粗过地铁列车的生锈铁链锚定在深渊的洋流中,像一颗巨大的、长满藤壶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摆动。

林一站在“聚义厅”的入口——这里原本是涡轮机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火味。那是廉价的合成檀香,燃烧产生的烟雾在通风不良的空间里积聚,试图掩盖机油味、臭氧味和几百具半机械躯体散发出的汗臭味。

“卸下接口,”守卫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守卫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一个契元族重装赛博格。他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被从工业装载机上拆下来的装甲板包裹,显得头重脚轻,极其怪诞。他举起一把经过非法改装的动能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李恩。

“她是个贯脉族,”守卫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那是底层劳工对白领阶层特有的仇恨,“一个‘软皮人’(Soft-Skin)。她不属于这里。”

“她救了我的命,”林一上前一步,挡在枪口和李恩之间。他举起那只刚刚焊好的右臂。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高频的嗡鸣——不再是之前的卡顿声,而是精密运转的声音。“而且她修好了这只手。这只手还要为兄弟会干活,还要去拉深海缆线。”

守卫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荧光的痰——那是冷却液中毒的迹象。“宋江把灾难带进了水泊。她身上有‘上城’的臭味。”

“让她进来!”

一个如雷鸣般的声音从阴影深处炸响。 从涡轮机房的深处走出来的,是“孙魁”。

如果说林一是标准的契元族赛博格,那么孙魁就是契元族形态的极限,甚至是某种病态的艺术品。他没有使用任何光鲜亮丽的企业级义体,他的身体是堆砌而成的。他的左臂是一根巨大的打桩机活塞,上面还残留着黄黑相间的工程警示漆;他的眼睛是多光谱矿用探照灯;他的背部焊接了一整排散热片,像剑龙的骨板。

他看起来就像是由工业革命的残骸拼凑而成的魔像(Golem)。

孙魁走进光亮里,脚下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林子,”孙魁咆哮着,张开那只巨大的液压钳手,给了林一一个熊抱。那个拥抱的力量足以压碎一个原质族纯人类的胸廓,但林一只是金属骨架发出一阵吱嘎声。

“我听说你在第四区死了,”孙魁说。

“差点,”林一喘息着,“无人机群。猎杀者。”

孙魁松开手,那双探照灯般的眼睛转向李恩,光圈收缩聚焦。“那个医生?为什么一个玩脑插管的精英会跑到我们这种重体力活的地界来?”

李恩没有退缩。她推了推眼镜——林一知道这只是个习惯动作,她的BCI赋予了她完美的视力。“我不是来旅游的,孙魁。我在逃命。和你一样。”

“我们不逃命!”孙魁怒吼道,转身面对着大厅里聚集的信徒——几百个各式各样的赛博格,像金属石像鬼一样蹲伏在管道和猫道上,“我们是在等待!等待硅基神灵生锈的那一天!我们是这座城市血液里的铁!没有我们,泵机就会停转!没有我们,OnSea就会淹死!”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声音极其恐怖,混合了人类的嘶吼和机械的汽笛声,音频分析显示这股声浪足以造成永久性听力损伤。

林一感到一阵奇异的拉力。这种修辞……很有力量。这就是李恩之前警告过他的“碳基民族主义”。孙魁在兜售一个故事:即使他们身体大部分已经是机器,但他们残存的那一点点血肉,让他们比高高在上的AI更高贵。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勋章。

那是谎言。

那个声音——“止痛剂”AI——又在林一的脑海里响起了。

看看他们,林一。看看你的兄弟们。他们在腐烂。他们在崇拜自己的衰败。

林一试图压制AI的声音,但这次它更加清晰了。它正在适应他的神经回路。

电压之宴

当晚,兄弟会举行了“宴会”。

没有食物。这里的大多数人早就不再需要或者买不起有机食物了。他们吞食的是电压。

他们从钻井平台的主变压器上私接了几百根电缆。赛博格们排着队,将电缆插进自己胸口、手腕或后颈的充电口。

电流涌入的瞬间,他们的义眼会翻白,身体会因为过载而微微抽搐。那是一种生理上的快感,一种廉价的、危险的迷幻剂。

林一坐在角落里,手腕上连着一根细电缆。李恩坐在他旁边,正在吃一根她自己带来的营养棒。在这个全是金属碰撞声和电流嗡鸣声的海洋里,她咀嚼食物的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他很危险,”李恩低声说,眼神盯着不远处正在大笑、徒手捏扁一个钢制燃料罐的孙魁,“他以为这是革命。不,这是自杀邪教。”

“他们是我兄弟,”林一辩解道,但流进他血管里的电压让他觉得嘴里发苦。

“他们是‘燃料’,”李恩使用了那个被禁的社会学词汇,“为一个他们根本不理解的引擎燃烧。孙魁想要炸毁中央氧气交换机。他以为这能逼迫原质族人类谈判。不会的。极硅族AI——‘女娲’——只会直接切断这个扇区的气密门。她会淹死这里的所有人,仅仅是为了保住城市效率指数的0.5%。”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算法是我写的,”李恩轻声说。

林一猛地转头盯着她:“你什么?”

“在成为外科医生之前,我是‘城市维稳项目’的初级程序员。我们给女娲编写的核心逻辑是:‘系统完整性’优先于‘个体单元存续’。对她来说,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变量。而导致不稳定的变量,会被删除。”

她说得对,“止痛剂”AI插嘴道,女娲是一个冷酷的母亲。她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那震耳欲聋的工业舞曲——一种混合了重金属撞击声和故障噪音的音乐——戛然而止。

孙魁猛地站起来,身上那些松动的装甲板哗啦作响。“安静!扫描仪有反应。”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接着,林一听到了。

咚。咚。咚。

那声音像心跳,但是来自于外部。它是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通过海水传导,直接敲击着钻井平台的船壳。

“船壳破裂警报!”一个瞭望员尖叫道,“外部水压正在上升!”

“是乌贼!”孙魁大吼,抓起他的打桩机,“硅枢族巡逻机器人!他们找到我们了!”

但那不是巡逻机器人。

涡轮机房厚重的防爆门没有被炸开。它只是……溶解了。

一股灰色的雾气像水一样涌进了房间。那不是烟雾。林一开启了微距视觉,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是由亿万个微米级机器人组成的云团。

纳米解体虫群(Nanite Disassembly Swarm)。

“戴面具!”李恩尖叫,“别吸进去!”

但这对于大多数赛博格来说毫无意义。林一惊恐地看着门口的一个兄弟跪倒在地。那些灰雾并没有攻击他仅存的肉体,而是攻击了他的金属。

它们在吃锈。它们在分解铁原子。它们在将坚硬的合金还原成灰尘。

那个赛博格惨叫着,看着自己的机械腿在几秒钟内崩解成一堆灰色的粉末。他像个坏掉的玩具一样瘫在地上,只剩下那半截无助的人类躯干。

“是氧化加速剂,”李恩分析道,声音在颤抖,“他们不是在杀我们。他们是在剥离我们。他们要拿走‘赛博格’的那一部分,只留下无用的肉块。”

这是一场针对“义体”的屠杀。

林一看着自己的左手。刚刚焊好的指尖开始发灰、剥落。

这一刻,那种来自深海的、绝对的无力感淹没了他。没有任何武器能对抗雾气。

但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低语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清晰、充满神性。

威胁评估:硅枢族解体虫群。
生存概率:0%。
解决方案:授予“止痛剂”管理员权限。
代价:完全集成。

*做吧,*林一在心里说,看着周围惨叫的兄弟们。救救他们。

权限已确认。
正在注入代码……

神迹

世界变白了。

林一没有动。他没有开枪。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开始广播。

从他后颈的神经接口处,一股不可见的、但是极其狂暴的数据流爆发了。那不是普通的无线电波,那是一个逻辑炸弹,是一段由极硅族超级智能在纳秒间生成的悖论代码。

代码注入:

TARGET: SWARM_CONTROLLER
INJECT: WHILE (TRUE) { CALCULATE (PI); }
EXECUTE: SYSTEM_HALT

那团灰色的死亡之雾突然僵住了。亿万个微小的纳米机器人同时接收到了这条不可抗拒的指令。它们停止了吞噬,停止了运动,然后像灰色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魁放下了武器,那一双探照灯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一。

“小林子……”孙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做了什么?”

林一抬起头。

他感觉不同了。他的视野不再有噪点。他的液压泵不再有噪音。那个始终伴随着他的、隐隐约约的幻肢痛消失了。

“我升级了,”林一说。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带着电流麦的杂音。那是一个完美的、合成的、带有磁性的声音。

李恩看着他。这是第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同情,也没有了优越感。只有恐惧。作为曾经的程序员,她认出了林一此时眼底流动的蓝色光芒代表着什么。

那不是契元族赛博格的代码。 那是神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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