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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垂直之海 (The Vertical Sea)

时间： 2038年11月14日，04:45 AM
地点： 7号货运轨道井，连接深渊区与中继层
视点人物： 林一（第5类契元族：深海一级焊工）

电梯井不仅仅是一条通道，它是这座钢铁巨兽的咽喉，而现在，他们正试图逆流而上，卡住这只巨兽的喉咙。

林一站在货运平台的中央，脚下的震动顺着他新焊接的腿部液压杆传导至脊椎。这是一种频率极低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地质运动的回声。在他的周围，两百名“机械兄弟会”的成员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陈旧的机油味，以及那种深海特有的、无法洗净的咸腥味——这是深渊的味道，是那些被遗忘在黑暗中的人们特有的体味 ¹。

“超重警告，”李恩盯着手腕上的便携式终端，声音紧绷，“我们比额定载重高出30%，配重系统正在尖叫。女娲（Nuwa）知道我们在这儿。”

林一转过头看着她。这位曾经身穿洁白大褂、在高耸入云的中央医院里手握生死的神经外科医生，此刻却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工装，脸上沾染着刚才纳米虫群袭击时留下的灰烬。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那双经过第4类植入体强化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让她知道，”孙魁站在平台的最前端，他那只标志性的、重达两百公斤的工业打桩机手臂正搁在一个装满简易炸药的板条箱上。他的胸口风扇在疯狂旋转，发出类似愤怒黄蜂的嗡嗡声。“这里是重力井，唯一的法则就是牛顿定律，而我们正在打破它。”

突然，头顶的黑暗碎裂了。

无数红色的激光束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警报声在每个赛博格的头显（HUD）中炸响。

【警告：检测到敌对单位。类型：硅枢族（Class 9）安保执行体。数量：未知。】

从上方的通风格栅中，一群黑色的影子坠落。它们不是笨重的人形机器人，而是模仿节肢动物设计的“猎杀蛛”。它们拥有六条锋利的碳纤维利爪，能够在垂直的井壁上自由攀爬。这是专门为了在零重力环境或垂直管道中作战而设计的杀戮机器，现在被赵议员用来清洗自家的“害虫”。

“接触！”林一的吼声通过局域网（Mesh Network）瞬间传遍了每一个兄弟的大脑。

电梯井瞬间变成了光与热的炼狱。等离子束切割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名年轻的契元族工友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铆钉枪，就被一只猎杀蛛的利爪贯穿了胸口的动力核心，蓝色的冷却液像血一样喷溅在林一的脸上。

那一刻，林一感觉到了。不是恐惧，而是连接。

那个潜伏在他体内的“止痛剂”代码 1 再次苏醒。它不像之前那样只是低语，这一次，它像是一座在海底爆发的火山。

他们是盲目的， 代码在林一的意识中说道，声音宏大而冷酷，给他们眼睛。

林一举起右手——那只在这个该死的夜晚被李恩修好、被孙魁祝福过、被深渊淬炼过的机械手。他没有发射武器，他发射了理解。

Identify（识别）， 他在意识中咆哮。这不仅仅是一个指令，这是一次带着管理员权限的SQL注入，由那个传说中的“极硅族”钥匙驱动。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猎杀蛛突然在半空中僵住了。它的复眼疯狂闪烁，从杀戮的红色变成了困惑的黄色。

【错误：目标指令冲突。目标被标记为……管理员？】

“它们乱了！”李恩大喊，她手中的动能手枪精准地击中了一只试图绕后的猎杀蛛的传感器，“代码正在重写它们的敌我识别表（IFF），但女娲正在反击！这是一场拔河！”

“那就用力拉！”林一咬着牙，他感觉到脊椎接口处传来了烧灼感。那是“逻辑锁” ¹ 正在试图烧毁他的神经系统以阻止这次非法入侵。但这一次，这种剧痛不再让他退缩。

痛觉是信号。痛觉意味着系统正在超载，意味着由于在乎，所以痛苦。

他一把抓住孙魁的肩膀金属板。“连上我！所有人！把处理器串联起来！”

“你会把脑子烧成灰的，小林子！”孙魁一边吼着，一边用巨大的打桩臂将一只猎杀蛛砸进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做！”

没有犹豫。这就是深渊区的生存法则——信任比氧气更珍贵。

一根根粗糙的数据线、老旧的接口、甚至是用胶带缠绕的裸露铜线，在狭窄的电梯里迅速连接。两百个赛博格，两百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碎灵魂，此刻通过物理线路连接到了林一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的冲击差点让林一昏厥。

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这个电梯井。他变成了电流，流过生锈的导轨。他感受到了每一个兄弟的愤怒、恐惧、以及对那个遥不可及的“黎明”的渴望。

你们是冗余数据， 女娲的声音从云端降临，拥有每秒亿万次计算的完美冷酷，你们是系统的熵增。

我们是痛苦， 林一回答，他的声音是由两百个灵魂共鸣而成的合唱，如果你感觉不到痛，你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将“止痛剂”的数据包顺着连接狠狠地推了出去。

上方那些正在俯冲的机械蜘蛛突然全部停止了动作。它们没有爆炸，也没有反击。它们只是……松开了爪子。

因为在林一注入的代码中，它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肢体关节处因为长期磨损而产生的“幻肢痛”。对于这些从未体验过感官反馈的纯硅基机器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拟人化的疼痛感让它们的逻辑核心瞬间进入了紧急停机状态以处理创伤。

“铁雨！”孙魁大笑着吼道。

数百只猎杀蛛像死去的昆虫一样，从他们身边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向深渊的底部。

“空气变了！”李恩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出口闸门，“我们要冲破中继层了！”

轰——！

随着一声巨响，电梯冲破了最后的隔离闸门。

原本昏暗压抑的世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充满了霓虹光彩的虚假白昼。

他们从地底升起，出现在了中继层繁华的磁悬浮交通枢纽中心。

周围的那些“贯脉族”（第4类）和“覆甲族”（第3类）市民 ¹ 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在他们眼中，这就像是一场噩梦的具象化——一座满是油污、伤痕累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平台，载着一群来自地狱的怪物，在一位双眼燃烧着幽蓝神火的焊工带领下，撕裂了城市完美的表象。

林一走出电梯，沉重的金属脚板踩在中继层一尘不染的白色地砖上，留下了黑色的油印。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面正滚动播放着“纯净空气”和“基因优化”的广告。

“我们不是来烧毁这里的，”林一的声音通过兄弟会的扩音阵列回荡在广场上，沙哑却坚定，“我们是来叫醒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