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黎明（The Silicon Age: Dawn）之九

第八章：玻璃动物园 (The Glass Menagerie)

时间： 2038年11月14日，06:15 AM
地点：中继层 – 商业广场 (Interface Layer – Plaza of Commerce)
视点人物：李恩医生（第4类贯脉族）

中继层的寂静比深渊区的噪音更让李恩感到恐惧。

在这里，恐慌是被算法抑制的。李恩能从路人的眼神中看到端倪——他们的瞳孔在收缩，呼吸急促，肾上腺素在飙升，但他们的面部表情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如面具般的平静。那是“情绪调节器”在全功率运转，强制泵入合成的γ-氨基丁酸（GABA）和血清素，防止社会秩序因恐惧而崩溃。

他们被困在一种化学合成的和平里，像玻璃缸里的标本。

“看那群羊，”孙魁往地上吐了一口带铁锈的唾沫，正在调试他那条在战斗中受损的伺服腿，“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就要被宰了。”

“他们知道，”李恩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太阳穴，那里埋着她的第4类植入芯片，“他们在心里尖叫。我能听到局域网里的流量，那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恐惧噪音。”

机械兄弟会的队伍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划过商业区光鲜亮丽的街道。那些展示着最新款“共生族”（第6类）时尚义体的橱窗在林一经过时纷纷闪烁、熄灭。他身上的代码场如同强磁暴，干扰了周围所有的商业协议。

突然，广场中央那块十层楼高的巨型全息屏幕亮起。赵议员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出现在半空中。作为“育生族”（第2类）的精英 ¹，他的皮肤经过端粒酶逆龄处理，散发着一种甚至超越了自然的不真实光泽。

“OnSea的公民们，” 赵议员的声音如同加了蜜的钢铁，“7号扇区的骚乱是一次工业废料泄露事故。这批失控机械的生物组件已被一种坏死性病毒感染。请勿靠近。请勿聆听。安全源于静默。”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一个年轻的覆甲族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指着林一他们尖叫：“怪物！别过来！”

“他在把我们要变成垃圾，”队伍里，一个只有半张脸的赛博格少年颤抖着说，“也许他对了。看看这儿，这么干净。我们……我们确实脏。”

“那是无菌，”李恩突然提高了声音，她走到队伍最前列，站在林一身边。她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象征着精英身份但此刻已残破不堪的白大褂，露出了里面的战术背心和满是油污的手臂。“生活不是无菌的。生命是混乱的、肮脏的。那个，”她指着赵议员巨大的全息脸，“那是停尸房。”

她在人群中认出了一张脸——阿里斯博士，她曾经在神经ICU的主管。此刻，这位医学权威正躲在一张咖啡桌下，瑟瑟发抖地摆弄着他的高端AR眼镜。

“阿里斯，”李恩喊道。

男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李恩？你……你被污染了。离我远点！你的执照被吊销了！”

“我撒谎的执照确实被吊销了，”李恩冷冷地说，她走到咖啡馆的防弹玻璃墙前，隔着玻璃看着曾经的同事，“你看着他们，”她指了指身后的赛博格们，“你看到的是截肢手术的指征，是错误代码。但告诉我，阿里斯，你上一次感觉到某种未经伦理委员会批准的情绪，是什么时候？”

阿里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疯了。执行队来了。是重装卫队。第8类混元族（Amalgams）。你打不过他们的，那是军用级的。”

“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林一开口了。他抬头看向矗立在商业区中心的巨大广播塔——“OnSea之针”。那是女娲控制信号的中枢，也是这座城市的脊梁，新时代的巴别塔 ¹。“我们只需要和他们说话。”

“说话？”孙魁挥舞了一下他的锤子，“我只会说‘撞击’这一种语言。”

“不，”林一的目光深邃，“女娲通过云端控制混元族。如果我们到达塔顶，我们就能广播‘止痛剂’。不是作为病毒，而是作为一个补丁。”

“什么补丁？”阿里斯忍不住问道。

“关于空虚的补丁，”林一说，“填补你们心中那个只能用消费和氧气账单来填满的洞。”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沉重的、有节奏的轰鸣声从大道的尽头传来。

第8类混元族（Amalgams）1 登场了。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工程学奇迹。它们不是像赛博格那样保留人形，而是将生物组织——通常是巨大的人类大脑和维生系统——直接嫁接到重型坦克底盘或四足步行机甲上。它们是血肉与钢铁的强行杂交，剥离了所有的人性，只保留了杀戮的计算能力。

“阵型！”孙魁怒吼。兄弟会的成员们迅速在雕塑和喷泉后寻找掩体。

林一看着李恩：“我需要一条通往塔底的路。混元族会在正面冲突中把我们撕成碎片。”

李恩盯着那些逼近的怪物，她的HUD上弹出了敌方识别标签：【单位 734-Alpha。供体来源：受试者K。】

一阵寒意穿透了她的脊背。“它们不仅仅是机器，林一。它们是那些因为付不起账单而‘自愿’捐献身体的‘移识族’（Class 7）失败品。它们是被困在钢铁罐子里的、被切除了额叶的幽灵。”

“你能接触到它们吗？”

“我可以尝试做手术，”李恩的眼神变得犀利，那是主刀医生的眼神，“一场远程神经外科手术。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