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AI素养领导力：共识、分歧与中国路径（总结）

回顾：六篇文章的核心主张

Information Matters这期AI素养专辑的六篇核心文章，虽然关注点各异，但共同绘制了图书馆界应对AI挑战的完整图景。让我们先回顾各篇的核心主张：

Pearcy：AI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的内涵，图书馆员的使命已从"确保信息获取"扩展到"确保理解获取"。LIS教育需要整合AI素养培养，最终让AI"正常化"为所有课程的组成部分。

Colón-Aguirre：AI伦理教育面临结构性困境——技术固有的不透明性削弱了伦理使用的基础（知情自主）。LIS专业人员的责任是"创造对短板的认知"，而非提供虚假的确定性。

Smith：AI素养就是信息素养的延伸。小型大学图书馆通过四个工作坊（训练与偏见、提示词工程、生成研究问题、评估输出）、嵌入式教学、LibGuide等"小步快跑"方式，可以在资源有限条件下有效开展AI素养教育。

Ogbo-Gebhardt等：HBCU的系统性实践展示了多层次整合模式——从一年级必修课嵌入IBM模块，到研究生专业课程，到图书馆灵活服务。关键是建立"双重支持系统"（教师+学生）和制度化保障。

Hicks：AI图像素养是视觉素养在AI时代的延伸。通过"spot the AI"游戏、动手创作、环境影响披露等设计，工作坊培养"视觉怀疑论"——不再无条件相信所见即真实。

Davis：从评估AI输出转向批判AI话语的"内向转向"。图书馆员应成为"AI话语的守门人"，通过去拟人化方法，揭示语言如何建构权威、塑造预期、模糊问责。

一、六篇文章的核心共识

尽管视角不同、关注点各异，六篇文章在以下方面达成了核心共识：

共识一：AI素养即信息素养的延伸

Smith的文章标题"AI素养就是信息素养"得到了其他作者的呼应。Davis明确指出："我们几十年来一直在教授信息源评估、权威构建和信息创造过程。唯一新的东西是分析对象。"Pearcy虽然承认LIS领域尚未形成统一框架，但也认为AI素养应"正常化为图书馆学专业和伦理景观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新领域。

这个共识的意义在于：它打消了图书馆员的"技术恐惧"。你不需要成为机器学习专家，你已经拥有的批判性思维能力、信息伦理敏感性、用户中心意识，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的素养。

共识二：图书馆员应主动领导，而非被动响应

六篇文章都强调图书馆员的主动性：Smith"主动约见教务副校长"，Hicks"主动开发工作坊"，NCCU"主动整合到必修课"，Davis"主动开发Discourse Depot项目"。

这与国内一些图书馆"等政策"、"等需求"的被动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专辑传递的核心信息是：不是等别人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而是我们主动定义图书馆在AI时代的角色。

共识三：伦理维度是核心而非附加

所有文章都将伦理议题置于中心位置：Colón-Aguirre专门讨论伦理复杂性，Smith的工作坊1讲偏见，Hicks加入环境影响披露，Ogbo-Gebhardt强调道德使用，Davis揭示话语的权力效应。

这反映了图书馆职业的价值坚守：技术可以中立，但技术的使用永远不是中立的。图书馆员的职责不是推广AI，而是帮助用户批判性地、负责任地、公平地使用AI。

共识四：实践先于理论，迭代胜于完美

六篇文章都是"实践者"而非"理论家"的声音。它们展示的不是完美方案，而是可行路径：Smith坦承工作坊参与度不高但仍坚持，Hicks承认需要改进对比视频质量，Pearcy将课程定位为"过渡性步骤"。

这种谦逊的实践主义对中国图书馆界尤其重要：不要等所有条件成熟，不要等完美方案，先做起来，在做中学，在做中改。

二、六篇文章的重要分歧

尽管有广泛共识，六篇文章也存在一些有意义的分歧：

分歧一："AI素养"是延伸还是断裂？

Smith和Davis认为AI素养是信息素养的自然延伸。但Pearcy指出AI"从根本上重塑了'信息'的内涵……从静态的人类创建记录转变为动态的机器生成输出"——这听起来更像是范式断裂而非连续性延伸。

Colón-Aguirre对"AI素养"术语的质疑也暗示着断裂论：如果真的只是信息素养的延伸，为什么需要一个新术语？新术语的出现，恰恰说明旧框架可能不够用了。

这个分歧不是学术辩论，而是关系到LIS教育改革的深度：如果是延伸，那么在现有课程中加入AI内容即可；如果是断裂，可能需要重构整个课程体系。

分歧二：教育目标是"熟练使用"还是"批判警惕"？

Smith和Hicks的工作坊包含大量"动手实践"——教提示词技巧、教用AI生成图像。这隐含着一个假设：用户需要学会熟练使用AI工具。

但Colón-Aguirre和Davis更强调"批判距离"。Colón-Aguirre说LIS专业人员应"创造对短板的认知"，Davis倡导"去拟人化"话语批判。这隐含着另一个假设：过度熟练可能削弱批判性。

这个张力在教学中很现实：如果工作坊教学生用ChatGPT写得更好，学生会不会更依赖它？如果只讲批判不教使用，学生会不会觉得图书馆"跟不上时代"？

或许答案是：两者不是非此即彼，而是需要平衡。理想的AI素养教育应该是"批判性实践"（critical making）——在实践中培养批判，在批判中指导实践。

分歧三：图书馆是"AI倡导者"还是"AI守夜人"？

Ogbo-Gebhardt等人展示的NCCU模式，图书馆在积极推广AI工具——展示数据库的AI功能、组织IAIER活动、鼓励学生参与。图书馆更像是"AI enabler"（赋能者）。

但Davis的立场更接近"AI watchdog"（守夜人）——通过话语批判揭示AI的权力效应，通过去拟人化抵抗AI的过度渗透。

这个分歧反映了图书馆职业身份的经典张力：我们是技术进步的推动者，还是公众利益的守护者？答案可能是：在不同语境中扮演不同角色。当面对AI可能加剧的数字鸿沟时，我们是推动者；当面对AI可能导致的算法偏见时，我们是守护者。

三、对中国图书馆界的核心启示

将专辑的核心主张和分歧置于中国语境，可以提炼出以下关键启示：

启示一：从"应用领先"到"教育跟进"

中国图书馆在AI技术应用方面走在世界前列，但系统性的AI素养教育明显滞后。专辑最强烈的信号是：技术应用不能替代素养教育，甚至可能加剧问题。如果用户不理解AI的工作原理、伦理风险、局限性，技术越先进，风险越大。

具体建议：建立"技术引进-素养评估"联动机制。图书馆每引进一个AI功能（如AI问答、AI推荐），必须同步开发配套的用户素养教育内容。不能"上线了就完事"，而要"上线伴随着教育"。

启示二：从"碎片化尝试"到"系统性整合"

目前中国图书馆的AI素养教育多是"点状分布"——某位热心馆员的个人项目、图书馆周的主题活动。NCCU的经验告诉我们：可持续的影响力需要制度化保障。

具体建议：参考NCCU的多层次模式，推动AI素养教育嵌入：

• 本科生层面：大学计算机基础/信息素养必修课增设AI模块
• 研究生层面：各学科专业课程嵌入学科相关的AI素养内容
• 教师层面：通过教学发展中心提供AI教学法培训
• 图书馆层面：日常参考咨询、LibGuide、学科服务中融入AI内容

启示三：从"技术乐观"到"批判清醒"

云瀚联盟调研显示，中国图书馆员对AI的乐观态度（27-31%）明显高于美国（7%）。乐观本身不是问题，但无批判的乐观是危险的。

Colón-Aguirre的"透明度困境"、Davis的"话语批判"，提醒我们：AI不是中立工具，它嵌入了设计者的价值观、训练数据的偏见、商业公司的利益。

具体建议：在AI素养教育中强化批判维度：

• 分析中国AI公司（百度、科大讯飞等）宣传材料中的拟人化话语
• 讨论AI招聘系统对特定群体（如农村籍贯、女性）的潜在歧视
• 探讨AI内容审查的透明度和问责机制

启示四：从"单打独斗"到"跨界协作"

Smith提到的"与教学中心合作开发术语表"、Ogbo-Gebhardt强调的"双重支持系统"，都指向跨部门协作的必要性。

具体建议：建立"AI素养教育联盟"，包括：

• 图书馆：信息伦理、批判评估
• 教务处：课程整合、学分认定
• 学工处：学生活动、朋辈教育
• 信息中心：技术培训、工具支持
• 学科院系：专业应用、案例开发

启示五：从"复制西方"到"本土创新"

专辑提供的不是可以直接移植的"标准答案"，而是思考框架。中国图书馆界需要结合本土语境创新：

文化创新：将中国传统的"格物致知"（批判性探究）、"知行合一"（实践与反思）等理念融入AI素养教育。

案例创新：开发中国本土的AI伦理案例库——如健康码算法、外卖骑手算法、教育评价算法等，让讨论更贴近用户生活。

话语创新：发展中文的AI批判话语体系，不必完全照搬西方的"公平"（fairness）、"透明"（transparency）等概念，可以结合中国的"公正"、"公开"等价值传统。

四、未来研究方向

专辑虽然全面，但也留下了一些未被充分探讨的议题，值得未来研究：

方向一：图书馆AI素养教育的效果评估

六篇文章都讲"做了什么"，但很少讲"效果如何"。我们需要开发评估工具：

• 用户的AI批判能力是否真的提升了？
• 工作坊参与者三个月后还记得多少内容？
• 不同教学方法（动手实践vs批判讨论）的效果差异？

方向二：特殊群体的AI素养需求

专辑主要关注学术图书馆用户（大学生、教师）。但其他群体呢？

• 老年人：如何帮助他们识别AI诈骗、AI虚假信息？
• 儿童青少年：什么年龄适合开始AI素养教育？如何设计适龄内容？
• 残障人士：AI工具如何增强无障碍服务？如何避免算法歧视？

方向三：图书馆员自身的AI素养提升

专辑讨论"如何教用户"，但谁来教图书馆员？

• 在职图书馆员的AI素养现状如何？
• 需要什么样的持续教育机制？
• 如何克服"技术恐惧"和"职业焦虑"？

方向四：AI对图书馆职业的深层影响

如果AI真的能完成大量信息检索、参考咨询工作，图书馆员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 AI时代的图书馆员核心能力是什么？
• LIS教育需要做出怎样的根本性调整？
• 图书馆职业会不会经历类似"计算机化"时期的职业身份危机？

五、结语：守正创新，行稳致远

Information Matters这期专辑最打动人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最佳实践"，而是它传递的一种专业姿态：

守正——坚守图书馆的核心价值：知识公平、信息民主、批判理性、人文关怀。AI只是技术工具，这些价值是图书馆百年来的立身之本，不能因技术变化而动摇。

创新——在新技术语境中创造性地实践这些价值。从纸质馆藏到数字资源，从检索培训到信息素养，从参考咨询到AI素养教育，每一次变革都是对使命的重新确认。

行稳——不激进冒进，承认不确定性，保持专业谦逊。正如Colón-Aguirre所言，在技术不透明的条件下，"创造认知"比"提供答案"更诚实、更负责。

致远——着眼长远，建立制度化、可持续的教育体系。AI技术会迭代，但AI素养教育的基础设施——课程体系、师资队伍、评估机制——需要长期建设。

对中国图书馆界而言，Information Matters这期专辑提供的不是西方经验的"进口替代"，而是全球图书馆共同体在面对AI挑战时的集体探索。我们可以学习其理念、借鉴其方法，但最终必须走出一条符合中国国情、体现中国智慧的AI素养教育之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AI时代的图书馆事业，正是一场上下求索的伟大征程。这期专辑，为我们提供了同行者的足迹和鼓励。让我们带着专业自信和批判清醒，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