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颠覆质性研究吗(三)?

第三篇:现象学的灵魂拷问——算法能感受“肉身”的痛感吗?

凌晨三点,心理学系的研究生小雯盯着采访录音,听到一位抑郁症患者说:“那种感觉就像……”然后是长达三十秒的沉默。这三十秒,比之前所有的言语都更有力地传达了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小雯知道,这就是她导师常说的“现象学时刻”——语言的边界,恰恰是体验的核心。可是,当她用AI转录这段录音时,它只能标注:[沉默30秒]。那种在沉默中涌动的绝望、挣扎和求而不得,AI读得懂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解释性现象学分析(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IPA)的灵魂:我们如何理解他人的活生生的体验?

从胡塞尔的“悬置”到AI的“黑箱”

现象学有一个核心概念叫“悬置”(epoché),由德国哲学家Edmund Husserl提出。它要求研究者将自己的预设、偏见、理论框架“括号起来”,以一种纯粹的目光去看待事物本身。用中国哲学的话说,这是一种“虚其心”的功夫——清空成见,才能真正“看见”。

IPA的创始人Jonathan Smith在1990年代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思想,提出“双重诠释学”(double hermeneutics):研究者在诠释参与者对自身体验的诠释。这是一个复杂的循环:我试图理解你如何理解你自己的体验。

那么AI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三重诠释学?AI诠释研究者对参与者体验诠释的诠释?这个链条越拉越长,我们离那个“活生生的体验”越来越远。

更根本的问题是:AI能“悬置”吗?胡塞尔的悬置要求有意识地将预设括号起来,这预设了“有意识”“有预设”。而AI既没有意识,它的“预设”(训练数据的模式)也是无法括号起来的——那是它存在的全部基础。

2025年发表于《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一项开创性研究,首次系统测试了ChatGPT进行现象学分析的能力。研究者坦率承认:“epoché和现象学还原的阶段未被实施,因为这些不是AI系统能够有意义地执行的认知操作。”

IPA的三层注释:AI的能力边界

IPA有一套精细的分析程序,包括三种类型的注释:

  • 描述性注释(descriptive noting):记录参与者说了什么,描述关键对象、事件、人物。这是AI表现最好的环节,因为它本质上是文本的再描述。
  • 语言性注释(linguistic noting):关注参与者如何说,分析隐喻、重复、停顿、语气变化。AI在这里能力中等——它可以识别明显的修辞手法,但难以把握微妙的语调。
  • 概念性注释(conceptual noting):研究者与数据进行诠释性对话,提出问题、做出联系、引入理论概念。这是AI的软肋。因为概念性注释需要研究者调动自己的生活经验、理论素养和想象力,而这些都是AI不具备的。

日本的一项研究尤其令人深思。研究者用ChatGPT分析日语访谈,发现AI对“难以回答”(答えにくい)、“命运”(運命)等需要文化-情感解释的词汇,理解能力仅约30%。语言不只是符号,更是文化的载体、情感的容器。AI可以翻译词汇,但无法理解词汇在特定文化中的“活”的含义。

具身性:AI暂时缺失的维度

法国哲学家Maurice Merleau-Ponty有一个著名观点:我们不是“拥有”一个身体,而是“就是”身体。所有的体验都是具身的(embodied)——我们通过身体感知世界,我们的身体塑造了我们的认知。

IPA高度重视这种具身性。比如研究慢性疼痛患者时,研究者需要理解疼痛不只是一种感觉,更是对整个存在方式的重构——它改变了你走路的姿态、睡觉的姿势、与人拥抱的方式。

AI没有身体,没有痛觉,没有疲惫,没有饥饿。它如何理解“身体”对人类体验的根本性意义?所谓的“具身智能”是否正在突破这个局限?能够通过大量的语言数据或传感数据,“模拟”或“仿真”出类似的反应?当一位癌症患者说“我觉得身体不再是我的了”,至少目前AI所作出的反应都是不可信的,未来是否能“进化”出理解这种身体异化的存在论恐惧,让我们共同期待吧。

《庄子》讲“吾丧我”,说的是那种超越自我的体验。但AI连“我”都没有,何谈“丧我”?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本体论的鸿沟。

Jonathan Smith会怎么看?

IPA的创始人Jonathan Smith及其核心合作者目前尚未公开发表关于AI的立场。但他们在2021年发表的“实现IPA卓越的四个标志”一文,暗示了对AI介入的潜在担忧:

1. 构建引人入胜的叙事:要求研究者将分析织成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AI能生成报告,但能讲好故事吗?

2. 发展有力的存在性描述:要求触及体验的存在论维度。AI理解“存在”吗?

3. 细致的分析阅读:要求与文本进行缓慢、专注、多层次的对话。AI的“阅读”是统计扫描。

4. 关注收敛与分歧:要求同时看到不同参与者体验的共性和差异性。AI擅长找模式(收敛),但容易忽略独特性(分歧)。

这四个标志,每一个都指向人类研究者不可替代的诠释能力。

一个真实的案例:当AI“读懂”了沉默

尽管有这么多局限,2025年确实出现了一些让人惊讶的案例。一位研究生使用经过特殊训练的GPT-4分析创伤幸存者的访谈,AI在分析一段长时间停顿后写道:“这里的沉默可能表明叙述者触及了难以言说的创伤核心,语言在此失效。”

研究生震惊了——这个洞察,恰恰是她在反复聆听录音时产生的感受。AI真的“理解”了吗?还是它只是从训练数据中学会了创伤理论的常见表述?

这个例子的价值不在于证明AI能做IPA,而在于揭示:即使AI偶尔产生了“有洞察力”的输出,我们也无法确定这洞察的来源。它可能来自真正的理解,也可能只是巧合的模式匹配。而在IPA中,理解的真实性(authenticity)至关重要。

当然,人类的这种感同身受究竟来自于何处?其机理目前也尚未可知。类似于埃隆·马斯克这种“”症患者所缺失的同理心表达能力,但却能经由理性模仿而“输出”安慰,算不算“读懂”。这些问题似乎也要留待以后来回答。

给IPA研究的建议

1. 永远先与数据建立“我-你”关系

Martin Buber区分了“我-它”关系和“我-你”关系。质性研究应该是“我-你”的相遇,而非“我-它”的操控。在让AI介入之前,先自己完整地、多次地聆听/阅读数据,建立那种人与人的连接。

2. 用AI做初步整理,但解释必须是你的

AI可以帮助转录、做描述性注释,但概念性解释和理论化必须来自你的诠释性努力。

3. 当心“伪洞察”

AI有时会生成听起来很有深度的分析,但仔细检查时发现只是空洞的理论套话。培养辨别力:真正的洞察能让你“恍然大悟”,伪洞察只会让你“似懂非懂”。

4. 记住:你研究的是“人”,不是“文本”

IPA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的体验,访谈文本只是通往体验的桥梁。AI只能处理文本,而你需要透过文本看到背后的人。

延伸思考

  • 如果AI未来能够模拟“具身体验”(比如通过机器人身体),现象学研究会发生什么变化?
  • 参与者知道他们的访谈会被AI分析,这会如何影响他们的叙述?
  • 有没有可能AI的“非人类性”反而能帮助我们看到人类体验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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