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野史:一部百年思想的跌宕传奇(之一)

第一部:思想机器之梦:图灵的苹果与战争的遗产

人工智能的故事,并非始于硅谷的车库或窗明几净的实验室,而是滥觞于一位英国数学家在草地上的抽象沉思,以及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它是一曲思想的交响,其序章的谱写者,是一位名叫艾伦·图灵的悲剧英雄。他宛如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来了计算之火,却也因此触碰了那个时代最深的禁忌,并最终被他试图启蒙的世界所吞噬。

纯粹思想的黎明:草地上的长跑者与无限纸带

故事的开篇,我们不在喧嚣的都市,而在1935年剑桥大学静谧的草坪上。一位年轻人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长跑,躺在草地上,任由思绪驰骋。他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工程师,他叫艾伦·图灵,一位对数学和自然科学近乎痴迷的学者。此刻,他脑中盘旋的,是当时数学界最艰深的难题之一——大卫·希尔伯特提出的“判定问题”(Entscheidungsproblem):是否存在一种“机械式”的通用方法,能判定任何一个数学命题的真伪?

在那个夏夜,图灵的灵感迸发了。他构想出一种极致简约而又包罗万象的机器。这并非一台实体设备,而是一个纯粹的思想实验,后世称之为“图灵机”。想象一下,它有一条无限长的纸带,被划分为无数个方格,每个方格里可以写入或擦除符号(比如0或1)。一个读写头可以在纸带上左右移动,根据自身所处的状态和读取到的符号,来决定下一步的动作:是写入新符号,还是移动到下一个方格,抑或是改变自身状态。

这个构想听起来像什么?图灵的灵感来源颇为朴素:一部分来自他母亲的打字机,那种能够精确操作符号的机械装置;另一部分则来自工业时代的生产流水线,工人们按照固定的流程,一步步完成复杂的任务。图灵将这两者合二为一,创造了一个理论上的“通用计算机”。他证明,任何可想象的计算过程,只要是符合逻辑的,都可以被这台抽象的机器模拟出来。它是一切现代计算机的理论鼻祖,是数字世界的“第一推动力”。

这一构想的诞生,标志着一个深刻的哲学分野。在此之前,计算被视为人类心智独有的活动。而图灵机则暗示,逻辑和计算的本质,或许可以脱离血肉之躯,在一台由简单规则驱动的机器中实现。这不仅是对一个数学问题的解答,更是对“思想”本身的一次重新定义。图灵的思考方式,从少年时代便显露出与众不同。当他的老师们更注重人文教育时,他已沉浸在爱因斯坦的著作中。他是一位天生的模式寻找者,无论是奔跑在乡间小路,还是漫步于数学的抽象王国,他都在探寻支配万事万物的底层逻辑。这种纯粹的思想探索,为即将到来的计算革命,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这种探索也揭示了人工智能起源的二元性。它的一端,是图灵在草地上进行的、与世无争的纯粹逻辑思辨,是对“可计算性”边界的哲学叩问。而它的另一端,则即将被投入到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现实熔炉中——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内在的张力,即对理解心智的哲学渴望与解决现实问题的工程需求之间的博弈,将贯穿人工智能的整个发展史,成为其兴衰起伏的根本驱动力。

烽火炼真金:布莱切利园的密码战争

当战争的阴云笼罩欧洲,图灵的抽象思考被迫中断。他响应祖国的召唤,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返回英国,加入了位于布莱切利园的政府密码与密码学校(GC&CS),一个当时地球上最神秘的地方。在这里,英国最顶尖的头脑汇聚一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破译纳粹德国的“恩尼格玛”密码机。

恩尼格玛被德军视为不可破解的加密系统。它每天变换密钥,理论上的组合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图灵被任命为“8号小屋”(Hut 8)的负责人,主攻德国海军的密码。在这里,图灵机那纯粹的理论构想,第一次被赋予了钢铁之躯和万钧之力。他领导团队,在波兰密码局已有工作的基础上,设计并建造了一台名为“炸弹”(Bombe)的机电装置。

这台机器并非简单的计算器,它更像一台逻辑推理引擎。它能模拟数台恩尼格玛机同时运转,通过高速排除错误的密钥组合,寻找德军电报中可能存在的逻辑矛盾,从而找出当日的正确密钥。这不啻于一场在电子领域进行的逻辑战争。“炸弹”的每一次咔哒作响,都是一次对“可能性”的剪枝;它的每一次停转,都可能意味着一次扭转战局的胜利。

1943年,图灵的团队取得了决定性突破,他们能够稳定地破译德军的通讯,有时甚至只需几分钟。盟军因此得以洞悉德军U型潜艇在大西洋上的部署,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海上生命线之战的走向,就此被彻底改变。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布莱切利园的工作,使二战至少缩短了两年,拯救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

布莱切利园的成功,是机械化逻辑的第一次大规模实战胜利。它雄辩地证明,机器不仅能执行算术,还能在复杂的规则体系内进行高效的“推理”。这一惊人的成就,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问题:如果机器能够执行如此复杂的逻辑运算,那么,它们是否也能“思考”?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个全新的思想纪元已悄然开启。而这一切的辉煌,都笼罩在《官方保密法》的阴影之下,图灵和他的同事们的贡献,在此后数十年间,一直是不为人知的国家机密。

模仿游戏与悲剧的终章: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战争结束后,图灵的思绪从破解密码转向了定义智能。他提出了一个至今仍被热议的思想实验——“模仿游戏”,也就是后人所熟知的“图灵测试”。面对“机器能否思考”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图灵巧妙地绕开了对“思考”和“意识”的形而上学辩论。他提议,我们不妨换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一台机器能否在对话中表现得与人类无法区分?

如果一个人通过终端与另一端的“实体”对话,无法判断对方是人还是机器,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台机器具有智能。这是一种优雅而务实的视角转换,它将智能从一个内在的、无法观测的属性,变成了一个外在的、可被检验的行为能力。图灵甚至亲自尝试编写最早的国际象棋程序,由于当时的计算机算力不足,他只能自己充当“人肉CPU”,模拟程序的每一步,一步棋要耗费半小时之久。

然而,就在图灵为人类开启智能时代的大门之时,他个人的悲剧却已悄然降临。作为一个坦诚的同性恋者,在1950年代的英国,这是一种罪行。他因此遭到逮捕和审判,并被迫在入狱和接受“化学阉割”(注射雌性激素)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后者,这一残酷的“治疗”对他的身心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位战争英雄,计算机科学的奠基人,人工智能的先知,就这样被他曾誓死保卫的国家,以一种冰冷而野蛮的方式背叛了。1954年6月7日,图灵被发现死于家中,床头放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上面浸染了剧毒的氰化物。他年仅41岁。官方结论是自杀,但这颗苹果,却成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谜团,让人联想到白雪公主的童话,以及知识与禁忌的古老母题。

图灵的一生,充满了令人扼腕的矛盾。他是一位世界级的长跑运动员,马拉松成绩接近奥运会水平,却未能跑赢那个时代的偏见。他的思想超越了时代,却被时代的枷锁无情摧毁。他的晚年甚至投身于生物数学,研究植物的形态发生,试图在生命的形态中寻找数学规律。他是一个孜孜不倦的探索者,探索着逻辑、生命和智能的共同密码。

图灵的悲剧,也成为了一个深刻的隐喻,预示着人类社会与颠覆性思想之间永恒的紧张关系。一个社会可以利用天才的头脑来赢得战争、创造未来,却也可能因为无法容忍其生活方式或思想的“异端”而将其毁灭。国家需要图灵的“心智”来破解恩尼格玛,却拒绝接受他的“个人”以融入社会。这恰恰反映了我们今天面对人工智能时的复杂心态:我们渴望它带来的效率与力量,却又深深恐惧它可能颠覆社会结构、伦理规范和权力平衡。对图灵的迫害,不仅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更是一面历史的镜子,映照出我们至今仍在努力应对的、伴随激进创新而来的深刻社会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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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对“人工智能野史:一部百年思想的跌宕传奇(之一)”的回复

  1. 还没刷完小精灵的魔法世界,就被领到草地狂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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