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达特茅斯的夏日:巨人们的黄金时代与“积木世界”的围城
如果说图灵是人工智能孤独的施洗者,那么1956年的那个夏天,则像是这场新信仰的“尼西亚会议”。一群当时最聪明的头脑聚集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宁静小镇,他们不仅为这个新兴领域正式命名,更以一种近乎狂妄的乐观精神,宣告了一个黄金时代的到来。他们相信,创造“思考的机器”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触手可及的工程任务。
汉诺威小镇的创世纪:一个名字的诞生
1956年的夏天,达特茅斯学院的校园里,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智识骚动。四位发起人——年轻的达特茅斯数学助理教授约翰·麦卡锡、哈佛大学的马文·明斯基、IBM的信息研究经理纳撒尼尔·罗切斯特,以及信息论之父克劳德·香农——共同起草了一份大胆的提案。他们提议,用一个夏天的时间,召集十位学者,共同探讨一个核心猜想:“学习的每一个方面或智能的任何其他特征,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地描述,以至于可以用一台机器来模拟它。”
这份提案的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自信。他们相信,在短短两个月内,就能在“如何让机器使用语言、形成抽象和概念、解决现在只有人类能解决的各种问题,以及自我改进”等领域,取得重大进展。为了给这场思想的盛宴起一个响亮的名字,麦卡锡绞尽脑汁,最终定下了“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组。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份宣言。它没有选择“计算逻辑”或“复杂信息处理”这样谦逊的术语,而是直接、甚至有些挑衅地宣称,他们的目标是创造一种人造的、与人类比肩的“智能”。这个名字极具感召力,它像一面旗帜,迅速吸引了整个时代的精英。与会者名单星光熠熠,除了四位发起人,还包括赫伯特·西蒙和艾伦·纽厄尔,他们甚至带着自己的“孩子”——史上第一个人工智能程序“逻辑理论家”(Logic Theorist)——来到了会场。这个程序已经能够独立证明《数学原理》中的一些定理,是“机器可以思考”的第一个具体证据。
达特茅斯会议与其说是一场严谨的学术会议,不如说是一次长达一个月的、自由奔放的头脑风暴。巨人们在这里相遇,思想在这里碰撞,一个全新的学科就此诞生。他们是AI领域的“开国元勋”,洋溢着革命前夜的乐观主义精神。他们坚信,通用智能的实现,或许只是几十年,甚至几年的问题。
符号为王:将思想铸成逻辑链条
这群“开国元勋”是如何看待智能的?他们的共识,构成了人工智能的第一个主流范式——符号主义AI(Symbolic AI),后人也称之为“古き良きAI”(Good Old-Fashioned AI, GOFAI)。其核心信念,由纽厄尔和西蒙凝练为“物理符号系统假说”(Physical Symbol System Hypothesis)。
这个假说听起来高深,但其思想内核却相当直白。它认为,智能的本质,就是对符号的操作。人类的大脑,就像一台生物版的计算机(硬件),而我们的思考、推理、解决问题的过程,则像是在这台硬件上运行的程序(软件)。这些程序所做的,无非是根据一套内在的逻辑规则,来处理和转换各种符号。比如,看到“猫”这个符号,我们能联想到“哺乳动物”、“会喵喵叫”等其他符号。
因此,要创造人工智能,任务就变得清晰了:我们只需要用计算机语言,将人类的知识和推理过程,翻译成一条条精确的、可执行的规则。整个思考过程,被简化为一长串“如果……那么……”(if…then…)的逻辑链条。只要我们能构建一个足够庞大和精密的符号系统,并为其编写出正确的操作规则,一台会思考的机器便能应运而生。
这个想法极具吸引力,因为它将神秘莫测的人类心智,拉下神坛,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形式化、被工程化的对象。早期的AI研究,也正是沿着这条路高歌猛进。他们的目标,是攻克那些被认为是人类智力巅峰的领域:下棋、做数学题、解决逻辑谜题。因为在这些领域,规则是清晰的,世界是确定的,符号主义的屠龙刀,似乎找到了最适合的战场。这种将世界简化为符号,将智能等同于逻辑推理的思路,是一种极致的“抽象”。研究者们选择性地忽略了现实世界的模糊、混乱与不确定性,专注于构建一个纯粹的、理性的“思想王国”。这既是他们初期能够取得惊人进展的秘诀,也为他们日后的碰壁埋下了伏笔。
积木的王国:SHRDLU的完美与空洞
在符号主义的黄金时代,最璀璨的明珠,莫过于1972年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特里·温诺格拉德开发的SHRDLU程序。它不是一个下棋冠军,也不是一个数学天才,但它带来的震撼,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象一个由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积木构成的虚拟世界,屏幕上有一只虚拟的机械臂。你可以用日常的英语对它发号施令:“把那个红色的方块放到蓝色的金字塔上面。”机械臂会听话地照做。你还可以问它问题:“金字塔被什么东西支撑着?”它会回答:“被那个蓝色的方块。”你甚至可以提出更复杂的指令,比如:“在我把绿色的方块放到那个大红方块上之前,先找到一个空间。”SHRDLU能够理解这种带有时间先后和条件关系的复杂句子,并制定出相应的行动计划。
SHRDLU的出现,仿佛是达特茅斯之梦的完美实现。它整合了自然语言理解、逻辑推理和规划能力,在一个小小的“积木世界”(Blocks World)里,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像一个完美的神。当时的AI界为之沸腾,人们似乎看到了通用智能的曙光。
然而,这个积木王国,既是SHRDLU的荣耀,也是它的囚笼。它之所以能表现得如此“智能”,恰恰因为它所处的环境是一个被极度简化的、封闭的“微观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歧义,“方块”永远是方块,不会是别的什么;规则是固定的,“拿起”和“放下”的动作永远可以成功;物理定律被简化为几行代码,不存在摩擦力、重力或者意外。SHRDLU的智能,是一种在无菌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智能,它对积木世界了如指掌,但对积木之外的真实世界,则一无所知。
这种成功,就像是在一个瓶子里造出了一艘完美的帆船。它结构精巧,设计优美,在瓶中的微风下表现出色。但一旦将它放入真实的大海,面对变幻莫测的风浪和暗礁,它便会瞬间倾覆。AI的先驱们很快就将发现,试图将积木世界的规则,简单地扩展到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积木围城”,最终将成为符号主义AI难以逾越的边界。
这个时代的命名本身,也预示了其内在的矛盾。将一个新兴领域命名为“人工智能”,是一次天才的营销,它用一个宏大甚至带有神话色彩的词汇,成功吸引了巨额的资金和顶尖的人才,尤其像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署(DARPA)这样的机构,正是被这种改变世界的宏大愿景所吸引。然而,这个名字也像一份签给未来的、无法兑现的支票。当公众和资助者发现,这些所谓的“智能”机器,连走出小小的积木世界都做不到时,最初的狂热,便不可避免地会转化为同样剧烈的失望。可以说,“人工智能”这个名字,既是其黄金时代的催化剂,也提前为第一场“凛冬”的降临,写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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