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隐藏的推手——资本游戏与利益博弈
剥开AI泡沫争论的表象,我们会发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技术讨论,而是一场资本、权力与认知共同编织的游戏。它的核心不是“技术是否成熟”,而是谁能在这场博弈中最大化收益、最小化损失。历史从不重复,但它押韵——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与2025年的AI狂热,在逻辑机制上惊人相似:在看似理性的市场叙事背后,往往潜藏着集体的非理性与逐利共谋。
循环投资:估值螺旋的隐秘引擎
最具象征性的,是那错综复杂的资本循环。OpenAI投资英伟达,英伟达又投资OpenAI的竞争者;微软既是OpenAI的大股东,又是其最大客户;谷歌一边与Anthropic竞争,一边通过投资维持“战略友好”。这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估值回路:
A 投资 B → 推高 B 的估值;
B 采购 A 的产品 → 推高 A 的营收;
最终双方账面“虚胖”,真实价值却无人能计。
这种机制并非首次出现。2000年前后,电信公司互相购买对方的网络容量,制造虚假需求,股价随之暴涨。泡沫破裂后,数百万公里光纤长期闲置。今天的“算力竞赛”正以类似方式展开——各大公司争相建设GPU数据中心,即便利用率不足,也要抢占“未来门票”。资本的逻辑已脱离技术效率,转而追逐市值叙事的自循环。
FOMO心理:理性逐利的非理性合奏
风投机构的集体行为,更像是一场“理性人”组成的非理性合奏。
2024年起,软银愿景基金、a16z、红杉资本纷纷募集百亿美元级AI基金。一位合伙人坦言:“我们不是因为相信AI,而是不能不信。错过AI,就可能错过下一个谷歌。”这种“害怕错过”(FOMO)心态,使资本市场陷入一种“理性恐慌”——人人都知道价格偏高,却都害怕最后一个离场。
这种心态的“前史”可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末的互联网泡沫。当时的投资者同样被“新经济”的叙事绑架,以“点击率”“眼球数”作为估值依据,完全脱离盈利逻辑。今天,人们追捧的指标换成了“参数量”“GPU数量”“用户增长曲线”,本质却如出一辙。
地缘政治:技术军备的“外部加速器”
与2000年不同的是,2025年的AI热潮还有一层地缘政治的燃料。中美AI竞赛上升为国家战略,政府政策与资本逻辑交织成一种“被迫的繁荣”。美国以出口管制塑造供应格局,中国以国家规划加速算力建设——供需失衡、产业焦虑、战略恐慌交织,使AI成为“不能输”的领域。
正因如此,这场泡沫并非单纯的市场现象,而是带有地缘政治自我强化的“战略泡沫”:当技术竞争被赋予意识形态与国家安全色彩,市场机制被替代为“政策竞争”,任何过热都被合理化为“必要投入”。
财报幻术与媒体放大:造梦的共谋
大型科技公司在财务层面,也早已掌握了泡沫的“炼金术”。
• AI研发支出资本化:将长期研发成本列为资产,短期利润瞬间改善。
• AI业务虚增:将传统业务与AI产品打包统计,使“AI营收”曲线更漂亮。
• 投资收益循环:通过内部基金互投、并购账面重估,让“AI战略”在财报中自我增值。
媒体的角色,则是维持这场幻象的声浪。科技媒体依赖科技巨头广告与独家内容,形成“报道依附性”。当OpenAI、谷歌或Anthropic发布新模型,主流媒体铺天盖地;而当安全事故、伦理问题、项目失败出现时,报道却往往被边缘化。
于是,技术被叙事塑形:AI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种信仰。
历史回声:互联网泡沫的镜像对照
如果从更长的历史镜头审视,当下AI的资本狂热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之间既相似又有根本差别。
相似的“狂热配方”包括:
• 投机心理与另类指标:2000年追逐“.com”,2025年追逐“算力规模”;
• 宽松的资本环境:二十年低利率与量化宽松释放了海量流动性;
• IPO狂潮与高估值:当年融资的“无盈利公司”,今天换成了“无落地场景的AI初创”。
但本质差异在于:
• 盈利与现金流:2000年的泡沫建立在“梦”,而2025年的AI由微软、谷歌、英伟达等巨头主导——这些公司本身利润充沛,AI只是其利润再投资的延伸。
• 技术与生态成熟度:互联网当年缺乏支付、物流与带宽,如今AI依托成熟的云计算、移动互联网和大数据体系,商业化路径更清晰。
• 估值理性与层次结构:AI板块虽高估,但仍低于2000年互联网市盈率峰值。巨头的股价背后有真实利润支撑,泡沫主要集中在初创层。
| 指标 (Metric) | 互联网泡沫 (Dot-Com Bubble, ~2000) | 人工智能狂潮 (AI Boom, ~2025) |
| 市场估值 (Valuation) | 纳斯达克100指数P/E > 200x | AI概念股平均P/E ~70x |
| 领导者类型 (Leaders) | 新兴公司 (Cisco, AOL) + 大量无收入初创 | 成熟的科技巨头 (Microsoft, Google, Nvidia) |
| 盈利能力 (Profitability) | 绝大多数公司亏损,靠VC“烧钱” | 领导者利润丰厚,现金流强劲;初创公司普遍亏损 |
| 商业模式 (Business Model) | 不清晰,多为“吸引眼球”模式 | 领导者有成熟业务,初创公司仍在探索 (SaaS, API调用) |
| 宏观环境 (Macro Env.) | 低利率后开始加息,触发崩盘 | 长期低利率后进入加息周期,资本成本上升 |
| 技术基础 (Tech Foundation) | 早期互联网,基础设施不完善 | 成熟的云计算、移动互联网、大数据 |
| 泡沫遗产 (Bubble Legacy) | 物理基础设施 (光纤、数据中心) | 算力基础设施 (GPU)、基础大模型、数据资产 |
由此,AI市场呈现出一种“双层结构”:
上层是盈利稳健的巨头——或许高估,但难以崩盘;
下层是靠融资续命的初创公司——极度脆弱,一旦资金链断裂将被洗牌。
泡沫的理性:博弈者的自觉与集体幻觉
AI泡沫并非集体失智,而是集体共识下的理性逐利结果。
投行需要IPO佣金;VC需要账面回报;公司高管需要股价上涨兑现期权;媒体需要点击量;政府需要展示科技竞争力。每一个参与者都在理性地谋取自身利益,而这种局部理性叠加,便生成了系统性的非理性。
正如一位华尔街老手所言:“现在的AI泡沫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但没人愿意戳破,因为音乐还在响,舞会还要继续。”
这场“舞会”,既是欲望的合奏,也是恐惧的回声。它将继续,直到流动性枯竭、政治态势转变或某个“黑天鹅事件”让音乐戛然而止。
结构性风险:不是崩盘,而是洗牌
综合历史与现实,2025年的AI风险或许并非2000年那样的“全面崩溃”,而是一场结构性洗牌。
泡沫的破裂不会摧毁AI行业的根基,却会重新定义其生态边界:
巨头将凭借现金流与垄断壁垒稳坐上层;
资本将从“叙事驱动”转向“盈利驱动”;
被市场遗弃的初创者,将成为泡沫褪去后的“沉淀层”。
这正是“建设性泡沫”的宿命:浪费不可避免,但遗产将长期存在。AI的基础设施、数据资产与人才积累,会在泡沫破灭后成为新一轮创新的肥沃土壤。
当音乐渐息,谁仍在场
AI泡沫不是骗局,而是一种集体的叙事经济。
在技术、资本与国家战略交织的洪流中,没有人真正“中立”——只有利益的不同层级。有人在泡沫中造梦,有人在泡沫中套利,也有人在泡沫之后重建秩序。
当音乐停止,幸存者将继承废墟,而失败者的投资,终将化为未来的基础设施。
历史的押韵,正响在这无尽的循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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