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龟甲深纹炭火温,贞人问罢夜沉沉。
兽骨裂纹非天意,是有人心欲刻痕。
话说第三回中,尼尼微城一炬成灰,泥板却在火里硬了骨气。那是西方古王的文字库,是王权要把神意、医方、星象、古事一并收入宫中的大梦。再把眼光移回东方,亦有一座王都,亦有火,亦有骨,只是那里的人不是等火灾偶然保存文字,而是亲手引火,盼裂纹开口。
那王都,便是殷墟。
今日安阳一带的殷墟,是商王朝后期都城遗址。宫殿宗庙、王陵、青铜铸造、车马坑、手工业作坊,都在土中留下痕迹。最使后人心惊的,仍是龟甲兽骨上的刻辞。那些字细瘦而有力,像从骨中长出来。有人称之为甲骨文,它是中国已知早期成熟文字系统之一,也把商代王室生活、祭祀、战争、农业、天象、疾病、梦兆和旬日安排,带到后世眼前。
不过,若只说“文字”,便少了一半意思。甲骨不是安静的书页。它曾被钻凿,被灼烧,被察看裂纹,被刻下问题与判断,有些还记下后来是否应验。它像一件会受伤的器物,也像一场被固定下来的问答。
且看王庭中一日。
天色未明,宫室外已有脚步声。有人牵来牲畜,有人整理祭器,有人把龟甲与牛肩胛骨送到占卜之处。龟甲要先处理,骨也要修治,背面钻出凹穴,或凿出槽沟,使火灼时裂纹可生。贞人坐在一旁,神色不急。他不是后世闲谈中的“算命先生”,而是王室仪式和记录体系中的要紧人物。他要知道该问什么,如何问,何时问,问后如何察看,又如何把这件事留在骨上。
一片甲骨放在案前。旁边有火,有炭,有灼具。商王或在场,或由贞人与相关官吏奉命行事。今日所问,也许是旬日有无灾咎,也许是某次征伐可否,也许是祭祀哪位祖先,也许是雨是否会来,王的牙疾是否会好,妇好出征是否顺利。
贞人先把问题整成可问之语。这个动作很要紧。人心里的恐惧是乱的,骨上刻下的问题却要有形。若问雨,便要写成某日贞问某事;若问征伐,便要列明对象;若问祭祀,便要明祖先与牲数。一个模糊念头,到了甲骨上,便被削成可以承受裂纹的句子。
火一近,骨中发出轻响。
那响声或许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屏息。热力入骨,裂纹忽生,细而不直,如闪电缩在甲面。贞人俯身察看。裂纹向左,向右,深,浅,断,连,各有可解之处。商王要的是答案,可答案并非从空中落下;它从火、骨、纹、经验和解释中来。
若从很远的后世回望,这一幕会有些熟悉:人先把心中疑问整理成句,再交给某种身外之物,等它返回迹象,然后解释,最后保存。只是今日人们面对检索框,殷人面对龟甲;今日人们等待屏幕刷新,殷人等待裂纹舒展。
只是我们仍须谨慎。甲骨占卜不是现代数据库,也不是算法问答。它有宗教仪式,有王权结构,有祖先观念,有商人自己的宇宙秩序。把它完全说成“古代搜索引擎”,太轻率;但若说它毫无信息技术意味,又太可惜。它的奇妙之处,正在于神意、政治和记录在一片骨上相遇。
火退后,刻辞者上前。骨上除了裂纹,还要有字。有的刻辞保存了序辞,说明时间与贞人;有的有命辞,即所问之事;有的有占辞,是对裂纹的判断;有的还有验辞,记录后来发生的结果。并非每片都四者俱全,但这样的结构足以令人惊叹。因为它不仅保存问题,也保存了判断和事后追踪。
后世读者若见一片完整卜辞,仿佛能看见一条短短的信息链:某日,某人问;问某事;看裂纹后认为如何;后来果然如何,或未必如何。这里有记录,有解释,有验证,也有时间。若说尼尼微泥板像王的知识仓库,殷墟甲骨便像王室在不确定世界里的问答日志。
贞人或许名叫宾,或名叫争,或名叫亘,或有别的名字。甲骨中确有许多贞人名,我们不必把某一片强行安到某个人手上,却可以借这些影子写出其类。他们日复一日地问,日复一日地刻,所问不是闲事。商王朝把祖先、战争、农业、疾病、天气都纳入卜问,足见在那个时代,治理并不只靠命令,也靠不断与不可见之物对话。
王之所以问,是因为他也不知。强大的王,青铜在手,兵车在外,仍要在骨前等待裂纹。这里有一种人类共同的谦卑:文明越复杂,问题越多;权力越大,未知越重。殷王问天,不只是迷信,也是一种面对不确定的制度化动作。问得多了,便留下档案;档案多了,后人竟能从中读出商王世系、战争对象、祭祀制度、气候农事和日常忧惧。
一片牛肩胛骨上,可能刻着关于雨的卜问。雨来不来,关乎田,关乎粮,关乎祭祀牲畜,关乎王都安稳。另一片龟甲上,或许问旬日有无灾。十日为旬,日序循环,日子被刻进骨里,时间便不再只是日出日落,而成了可命名、可追踪、可回看之物。再有一片,问妇好征伐是否有利。后世从甲骨与墓葬中知道妇好其人,才明白商王朝的战争与祭祀世界里,曾有这样一位女性贵族与将领的身影。
骨上的字,不像后世小楷那般圆熟,却自有峻厉之美。刀锋入骨,起止分明。许多字还保留图像意味:日如太阳,月似弯轮,雨像云下垂点,马、牛、羊皆有形影。可它们已不只是图画。甲骨文能记录语言,能写名词、动词、语气与结构,已是成熟书写。洞壁上的兽不能自陈何日何人所问,陶器纹样不能说某旬有雨无雨;到了甲骨,文字终于把事件钉在时间上。
然而,文字一成熟,烦恼也随之成熟。写下便可保存,保存便可追问,追问便可能发现前后不合。若某日占曰吉,后来不吉,是否要记?若记,便是对神意与解释的某种压力;若不记,档案又不完整。甲骨中的验辞,最动人处正在这里:它说明商人并非只要一句神秘答案,也在意后来结果。人类想知道的不只是“天怎么说”,还有“后来是不是如此”。
这使甲骨不同于单纯的祈祷。它更像一套有记忆的仪式。今日问,明日验,后来再看。骨成了王庭中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不替人判断对错,却把判断留下。等到千百年后,读者面对这些骨片,甚至能看见商王室如何一遍遍校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且说这些甲骨后来如何重见天日。清末以来,殷墟甲骨逐渐为学者所识。早先有“龙骨”入药之说,后来王懿荣等人注意到其上刻痕非寻常裂纹,而是古文字。此后,甲骨学兴起,考古发掘推进,殷墟遗址的重要性日益彰显。今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殷墟列入世界遗产,甲骨文也成为理解中国早期国家与文字历史的重要钥匙。
这里又有一层曲折。商人刻骨,是为了向祖先神灵发问,并非为了给后世写史。可后世读它,偏偏读出了历史。王的焦虑,成了学者的证据;祭祀记录,成了社会结构;占卜档案,成了文字源流。许多知识皆如此:它原本服务于一个时代的迫切需要,后来却被另一个时代打开别的门。
有一片骨,或许曾被弃置在王都坑中。它裂过,刻过,查验过,使命已毕。后来土压下来,草长出来,朝代远去,文字也沉默。三千多年后,手电光照到它,刷子拂开土,刀痕仍在,裂纹仍在。那一刻,古人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提问者。商王问天,今人问商王;商王看裂纹,今人看刻辞;商王盼祖先回答,今人盼骨头说明过去。
问,从来没有断。
若把尼尼微泥板与殷墟甲骨并看,颇有意味。一个是泥,一个是骨;一个多用于收存、抄录、学习、占卜与行政等各类文本,一个则以王室占卜记录尤为醒目;一个在火灾中意外更坚,一个在灼烧中主动求裂。二者相距遥远,却都说明一事:文明一旦复杂,便需要把不可把握之物放进可回看的形式中。
泥板上,帝国把知识堆成库;甲骨上,王室把问题刻成档。
这两者后来都离开了原本主人。亚述巴尼拔不能再调阅泥板,商王也不能再察看龟甲。可泥与骨仍在,像两个沉默的老人,一个从两河废墟里走来,一个从洹水旧都中醒来。它们彼此不曾见过,却都把火的痕迹带在身上。
也许有一名商代刻辞者,在一天工作将毕时,曾把刀放下,揉了揉手指。他不知自己刻的是后世所谓“中国早期成熟文字”的证据,也不知自己每日所记,会被千百年后的人整理成拓片、释文、数据库。他只知道骨面太硬,刀尖易滑;知道王命不可误;知道贞人说完,占辞要刻准。黄昏风起,祭烟未散,他把骨片收好,又去取下一片。
后来,纸有纸的纤维,竹有竹的篾纹,卡片有卡片的格线,硬盘有硬盘的磁道。甲骨却保留了另一种质地:它让人看见文字的骨性。写字不是轻飘飘的事。最早许多字,曾要用刀刻入龟甲兽骨,要忍受骨面阻力,要等火裂开,要把问题放在祖先和时间面前。后来文人把字写在纸上,或许已忘了这一点:每一个能流传的字,背后都曾有物质的疼痛。
今日我们面对屏幕,手指轻轻一敲,问题便送出去了。屏幕不疼,键盘不裂,服务器在远处无声运行。可是若追到深处,每一次提问仍有古意:人不知,故问;问了,希望有答;答了,还要记住;记住以后,又要验证。殷墟甲骨把这几步刻得清清楚楚。它古老,却不陌生。
本回将尽,仍须把一事放明。我们不必把甲骨占卜看成现代科学,也不必把它贬作荒诞。它是商人理解世界、组织王权和记录事务的一种方式。它有今天看来陌生的神意,也有今天仍能理解的管理。它问雨,问病,问战,问祭,问旬日吉凶;这些问题背后,是粮食、身体、安全、秩序和未来。骨头上刻着的不只是神秘,也有人间。
殷墟夜色渐深。贞人退下,火灰仍温。一片龟甲放在案上,裂纹如细河,刻辞沿旁而行。它曾被王庭郑重观看,后来被土掩埋,又被后人重新拿起。隔着三千余年,若你细看那一道裂纹,会觉得它不像结束,更像一扇小门。
门后,是竹简、帛书、典籍、诸子争鸣,是周室藏书、孔门删述、墨家辩难,是无数人从“问天”转向“问书”。龟甲兽骨之后,文字将离开王庭的火,走向更宽的道路。
正是:一灼龟纹通鬼神,数行刻辞见人心。欲知卷轴如何渡海入城、学者怎样为群书立星,且看第五回“收海书托勒密开馆,编卷目卡利马科斯分星”。
片骨千年传一字,殷王无迹骨犹温。
穴中纹裂前朝梦,明日西风向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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