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技术史:从泥板甲骨到量子词元|第十四回:一馆著录千馆共用 万目联网四海同编

第十四回 一馆著录千馆共用 万目联网四海同编 主题插图
第十四回 一馆著录千馆共用 万目联网四海同编|主题插图

一馆著录千馆收,万目星罗网自稠。
从此天涯同此目,人间不复有孤舟。

话说第十三回中,艾夫拉姆拆卡成字段,纸片入磁带,机读目录初通电子之心。卡片虽被拆开,馆员的愿望却没有变:一本书只愿著录一次,最好天下馆员都可少受一遍重复之苦。若每座馆都从头给同一本书立名、定题、录出版、分主题,千万双手便在同一条路上反复磨鞋。

第十四回要写的,便是共享。

共享二字今日听来平常,在图书馆里却是几代人的老念头。早在十九世纪,Charles Coffin Jewett 便曾构想集中目录和共享编目。他在史密森学会等机构工作,想用统一规则和刻版方法,汇聚多馆目录,减少重复劳动。那时没有网络,没有数据库,连打字机也未像后来那样普及。Jewett 手中能倚仗的,是规则、纸张、铅字、耐心和一种近乎固执的相信:散馆之书,可以有共同的名字。

想象他的案头。各地图书馆寄来目录,字体不同,规则不同,姓名写法不同,题名有长有短。一本书在甲馆叫一名,在乙馆略有变形,在丙馆又少了副题。Jewett 把它们摊开,像看许多口音各异的人报同一个姓名。他若想把这些声音写进同一张总目录,先要让大家同意如何说话。共享编目的第一道难题,不是机器,而是共同语言。

这个愿望在纸时代难以完全实现。邮寄慢,校对慢,更新慢,一处错误传出去,再改回来又要许多时间。可愿望没有消失。国会图书馆印制目录卡,已经让许多馆减少重复编目;MARC 则把目录语言交给机器;再往前,便要有人把这些机器连起来,使一条记录不只躺在一盘磁带里,而能被远方馆员看见、取用、修正。

这时,Frederick G. Kilgour 出场。

Kilgour 不是单纯坐在书桌前幻想的人。他经历过研究图书馆、情报工作和自动化实践,后来成为 Ohio College Library Center 的关键创建者。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高校图书馆面临馆藏增长、编目成本、人员压力和系统转型。每馆重复编同一本书,像许多人在不同屋子里抄同一张卡,抄完还互不知道。Kilgour 看见的不是一座馆的问题,而是一群馆的共同疲惫。

Ohio College Library Center 后来成为 OCLC。名字里的“College”最初带着地方和高校合作的气息,后来范围不断扩大,终成全球图书馆网络的重要节点。可最初的事情并不辉煌,更多是线路、终端、规则、资金、说服和试验。系统若要工作,馆员要愿意把自己的记录放进去,也要愿意使用别人的记录。技术连接机器,信任连接人。

1971年前后,OCLC 的在线联合目录开始投入实际使用。Ohio University 的 Alden Library 与早期参与馆一起,把书目记录输入系统。后人常把那一刻写成联机编目的黎明。我们可以想象一名馆员坐在终端前,屏幕发出绿光或白光,键盘不像打字机那样熟悉,旁边或许还有打印纸和操作手册。她输入一条记录,屏幕稍一停顿,远处机器把它接住。

那条记录并不华丽。它没有金边,没有彩饰首字,也不像敦煌卷子那样带着沙尘传奇。它只是一组字段,一串字符,一项馆藏。但正因平常,才显出时代变化。过去一张卡片进了一个抽屉,如今一条记录进入一个网络。它像把一盏小灯挂到天幕上,远方馆员抬头时,也许能看见。

若把这件事写成戏文,舞台上不会有战鼓,只有终端轻响。书车停在旁边,纸本书仍有灰尘,馆员仍要核对题名页。不同的只是,核对之后,她不再把结果只交给本馆抽屉,而是交给一个会回应的远方系统。那一刻,图书馆的“内务”忽然有了外部听众。一个本来只在本馆生效的动作,开始带着公共后果。

Alden Library 的编目员未必觉得自己在创造史诗。她可能只想着字段有没有错,标点是否合规,终端会不会掉线,书名是否录全。许多大转折,当事人起初都像在做一件普通麻烦事。她按下键,记录保存。机器没有鼓掌,屋外也没有钟声。可从此以后,另一个馆员遇见同一本书时,可能不必从零开始。

远方一座小学院图书馆里,另一名馆员检索到这条记录,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记录调出,核对本馆书,添上本地索书号和馆藏代码。几分钟之间,他省下的不是懒惰,而是可用于别处的时间:给读者解答问题,处理特藏,修正旧错,或者终于喝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共享编目的好处,常藏在这些不甚壮观的片刻里。

不过,他也不会全盘照搬。书在本馆有本馆的命运:可能放在参考室,可能入儿童区,可能因捐赠者要求加注,可能因地方文献身份另设馆藏地点。共享记录给出公共骨架,本地馆员再添血肉。若只要公共骨架,馆藏会失去地方性;若每馆只顾地方性,共享又会散成碎片。好的联机编目,正是在这两者之间留出活动的关节。

一条记录由此有了两重生命。第一重,是描述某本书;第二重,是被他馆复制、修订、附着馆藏信息。它像一粒种子,落在不同土中,长出各馆本地的枝叶。主干相同,枝叶有别。WorldCat 后来成为庞大的全球馆藏数据库,正是由无数这样的记录生长起来。它不是一座单馆目录,而像许多馆共同仰望的一张星图。

星图之喻,并不夸张。一本书在世界上有哪些馆收藏?某一版本在哪些地区出现?某个作者作品如何分布?某种语言的出版物流向何处?联合目录使这些问题获得新的可见性。过去读者问“本馆有没有”,现在还可以问“哪里有”。从“我馆之内”到“众馆之间”,图书馆的空间感被网络拉开。

可是,共享不等于没有摩擦。各馆规则不同,系统不同,语言不同,使用习惯不同。某条记录质量高,众馆乐用;某条记录粗糙,复制越多,麻烦越远。重复记录、合并错误、版本混淆、主题不当、本地字段混乱,都会在网络中放大。纸时代卡片插错,只害一柜;联机时代记录错得漂亮,可能一路走到许多馆。

因此,共享编目并非把劳动取消,而是把劳动变成合作。有人创建记录,有人审核,有人合并,有人维护权威控制,有人处理姓名规范,有人让同一作者不被拆成三五个人。权威记录听起来威严,其实常是为了避免误认:同名者要分开,异名者要相认,笔名、本名、译名、机构改名,都要在记录里留下可循之处。人的名字尚且如此,书的名字更不安分。

有一个作者,早年用本名写论文,中年用笔名写小说,后来又以机构负责人身份出现在报告中。系统若不加整理,读者会遇见三个影子;整理得当,三个影子才会在同一人身后站齐。共享目录的慈悲,有时就在这种细处:不让一个人被自己的名字拆散,也不让不同的人被同一个名字误合。

Kilgour 明白,网络不是堆机器,而是制度。参与馆要付费,要遵守规则,要学习操作,要相信中央系统,也要从系统中得到回报。OCLC 的成长,既是技术史,也是合作组织史、财务史和馆员劳动史。一个终端接入网络,背后连着预算会议、培训手册、通信线路、编目规则和无数耐心解释。

系统工程师也有自己的烦恼。馆员说“这本书和那本书不是同一版”,工程师问“机器怎样知道?”馆员说“这个作者有两个名字”,工程师问“关系存在哪里?”馆员说“这条记录能不能保留本地注?”工程师又要找字段、建表、改程序。双方偶尔互相嫌弃,却又离不开对方。机器若不懂馆员语言,会变成昂贵玩具;馆员若完全拒绝机器,纸柜迟早压弯房梁。

第十四回的主角,表面是 WorldCat,深处却是一种新的馆际伦理。过去每馆自守,最多互借、互问、互寄卡;现在一馆著录,千馆可用。劳动不再只属于本馆,也进入公共池。一个小馆员的准确,可能帮到远方大馆;一个大馆的粗心,也可能给小馆添乱。共同体既带来便利,也要求自律。

某夜,OCLC 机房里灯光不断。磁盘或磁带设备发出低声,终端消息陆续进来。远处一座馆刚录入新书,另一座馆正在套用记录,第三座馆发来修正。若把这些数据流画成图,便像许多细线从城市、校园、公共图书馆和研究机构伸向同一处,又从同一处散回去。古代驿路传简,丝路传经,印刷坊传书,如今轮到记录自己上路。

记录上路之后,馆际互借也有了新基础。读者所需之书本馆没有,并不意味着无路可走。联合目录告诉馆员它在何处,馆际服务便可循线而行。一本书从远方寄来,封皮上贴着标签,夹着借阅单,像一个临时远行的客人。读者只见书到手,却不见背后目录、协议、运输和信任组成的长桥。

WorldCat 后来不断扩大,越出俄亥俄,越出美国,连接更多国家和地区的馆藏。它的名字也越来越像一个宣言:World 与 Catalog 并在一起,仿佛世界可以被列入一张大目录。当然,世界不会因此变得完全可控;目录再大,也有遗漏、偏差、权限和语言的边界。但这张星图至少让许多散落的灯彼此可见。

Jewett 若能看见这一幕,也许会想起自己案头那些纸目录。他当年苦于邮寄与刻版,后人苦于线路与数据格式;问题换衣,愿望仍旧。Kilgour 站在新的机器旁,把老愿望推向联机时代。二人相隔岁月,却像在同一张长桌两端工作:一端是纸,一端是电;一端想汇众馆之名,一端让众馆之名即时相逢。

本回写到这里,书目记录已经不再只是卡片的电子替身。它成了网络中的可复制单位、馆际合作的凭证、全球馆藏的坐标。下一步,读者也会从柜前走到屏幕前,不再只请馆员代查,而是亲自向终端发问。图书馆的采编、流通、典藏和服务,将被系统连成一条可计算的业务链。

正是:一馆著录千馆用,万目联网四海明。欲知终端亮处读者如何自问、流通声中馆务怎样成机,且看第十五回“终端亮处读者自问,流通声中馆务成机”。

网虽大通疑亦多,数据纷纷入海波。
且向终端寻去路,荧屏初照读者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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