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不是免责牌

Craftsperson weaving colorful threads on a wooden handloom

人工复核、馆员劳动与图书馆的公共信任

如果说供应商控制决定了图书馆能否掌握系统,那么劳动安排决定了图书馆能否掌握自己的专业判断。一个机构可能保住了数据,却在追逐效率的过程中失去馆员能力;也可能建立了人工复核制度,却把复核变成没有时间、没有权限、没有承认的额外劳动。

这不是岗位待遇的附属问题。馆员一旦只剩下替机器签字和纠错,图书馆的专业责任就已经被掏空。

生成式人工智能最容易证明的优点,是快。几秒钟生成一份摘要,一分钟写出活动文案,成百上千条元数据似乎转眼就能完成。演示做到这里,掌声通常已经响起。

可图书馆不是演示厅。摘要要核对,文案要审查,元数据要抽检,错误还要回溯。机器节省的时间很醒目,人类补上的时间却常常没有进入统计。

“效率提高”是一项需要验证的判断,不能当作应用AI的免责牌。

机器快,人未必轻松

美国圣何塞州立大学学者Lili Luo对图书馆员日常使用生成式AI的调查显示,馆员已经把它用于写作、构思、编程、教学和信息整理;与此同时,准确性、隐私、偏见和专业判断仍是持续顾虑。[1] 英国CILIP的行业调查也显示,图书馆人员对AI的采用、信心和机构支持并不均衡。[2]

这类调查提醒我们,不能只问“用了没有”,还要问使用后发生了什么。AI可能减少初稿时间,却增加事实核验;可能提高文字产量,却使馆员接手更多原本不会开展的任务;可能让新手迅速得到一个像样答案,也可能让其更难发现答案的问题。

真正的效率至少要计算四类成本:生成、复核、纠错和解释。只计算第一项,结论必然漂亮。

“最终由人负责”可能是一种卸责

政策文本普遍强调人工监督。这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

一个馆员若无法了解模型来源、不能查看系统日志、没有足够时间复核,也无权否决上线,他承担的只是责任,谈不上监督。更糟的是,系统由管理层采购,规则由技术部门设置,内容由模型生成,最后由一线人员签字。权力分散在上游,责任沉到下游。

合理的责任安排应当与控制能力对应。机构负责选择工具和配置环境;管理者负责预算、流程与人员;馆员在其专业范围内核查内容;供应商对模型、数据处理和事故通报负责。影响读者权益的决定,不能通过合同全部转给厂商,也不能用一句“用户自行判断”转给读者。

专业判断不是等待自动化的残余

参考咨询、馆藏选择、主题标引和阅读推荐包含大量专业判断。它们不是因为技术尚未成熟才需要人,而是因为其结果牵涉价值、情境和责任。

一条医学咨询需要判断证据等级和适用人群;一项馆藏选择要权衡质量、需求、代表性和经费;一个主题词会影响作品今后如何被发现。这些工作当然可以得到机器帮助,但机器输出更快,并不自动取得决定权。

政策应当保护馆员提出异议的权利。若员工发现工具反复制造错误、歧视某类语言或无法满足业务需要,应有升级和暂停渠道。否则,“人类监督”只剩下一项被动义务。

披露不能只靠一个AI标签

透明常被简化为给内容贴上“AI生成”。标签有时必要,却不能代替说明。

公众更需要知道的是:AI在服务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否处理个人数据,结果是否经过人工检查,能否要求人工帮助,如何纠正错误。把这些问题压缩成一个小图标,透明就成了装饰。

披露也要有比例。拼写检查和格式整理不必逐次声明;AI若实质性生成对外内容、影响资源排序、参与专业判断或处理用户数据,则应主动告知。关键不在工具是否“用了AI”,而在它是否改变了内容、权利或责任。

非AI服务不是怀旧配置

2026年美国图书馆协会指南提出,在可能情况下,用户应能获得人工帮助并选择非AI路径。[3] 这不是对技术进步的礼貌性保留。

老年人、未成年人、残障读者、数字能力不足者以及处理敏感问题的用户,可能无法或不愿接受算法服务。若图书馆把AI设为唯一入口,所谓便利会首先排除最需要公共服务的人。

保留人工路径还有治理价值。它提供比较基线:AI服务究竟更快、更准,还是只是更便宜。没有替代方案,效果评价很容易退化为“上线以后使用量增加”。

怎样判断一项AI应用是否有效

调用次数和生成数量只能证明系统在运行。图书馆还应观察:事实错误率是否下降,人工复核需要多久,哪些语言和群体得到较差结果,用户是否投诉,员工是否承担额外隐性劳动,无障碍体验是否改善,系统错误能否及时纠正。

对高风险业务,可以保留一段时期的人工基线,比较AI与非AI流程。对生成元数据,可抽样评估准确性与偏差。对智能咨询,应记录转人工比例、错误类型和读者纠正情况。效果不好时,政策要允许缩小范围或停用,而不是用更多宣传挽救项目。

公共信任经不起廉价试验

图书馆使用AI有一个其他机构未必拥有的优势:公众仍愿意相信它。这也是最容易被挥霍的资源。

技术公司可以把生成错误称为产品迭代,公共知识机构却不能长期要求读者替它测试真假。图书馆当然不可能保证绝对无错,但它应当说明采用依据、设置复核、接受纠正,并在证据不足时保持克制。

机器节省十分钟,人需要半小时证明机器没有犯错。这未必毫无价值,但至少应如实入账。真正的效率,不是把劳动从报表里删掉;真正的负责,也不是把人的签名贴在机器结论下面。

不过,劳动和复核标准不能脱离机构使命。国家图书馆保存文化记忆,公共图书馆保障社区权利,高校馆服务研究,专业馆处理高风险证据。下一篇需要讨论的,正是共同原则到了不同馆种以后,为什么必须长出不同的制度形态。


主要资料

  1. Luo, L. (2025). Use of generative AI in aiding daily professional tasks: A survey of librarians' experiences. Library Trends, 73(3), 381–398. https://doi.org/10.1353/lib.2025.a961200
  2. CILIP. (2025). AI and the UK Library Profession: Survey Report 2025. https://www.cilip.org.uk/resources/reports/ai-survey-report-2025/
  3. 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 (2026). Guidance on the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Libraries. https://www.ala.org/tools/standards-and-guidelines/guidance-use-artificial-intelligence-libra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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