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舌端风雨渡重洋,经卷西来字字忙。
一纸初从唐土出,便知日月有新光。
话说第八回中,修道院长夜抄残卷,铁锁寒光护群书。那一册册羊皮书伏在石墙之内,像冬夜里被小心围住的炭火。可炭火若只在一室中闷着,也会渐渐黯淡。世上的知识,终究不肯只守一门一墙;它要出关,要过海,要换舌头,要在陌生文字里重生。
翻译二字,看似文士之事,其实比搬运更险。商人搬绢,绢到彼岸仍是绢;译者搬义,义过一舌,常会变色。一个词在梵文中带着宗教气息,入汉语便须寻找可栖之字;一个希腊概念进了阿拉伯语,又在拉丁文里转身,沿途添了注脚,也丢了口音。译者若轻率,便把桥修成陷阱;译者若谨慎,又常在桥中央站得太久,前后两岸都催他快些。
先看东方。汉晋以来,佛经沿丝路入华,译经之事渐成大业。洛阳、长安、建康等地,都曾有僧人、居士、官员、书吏参与翻译。早期译经常依靠外来僧人诵出原文,通晓胡汉之语者转译,笔受者记录,校勘者润定。屋中并非一人独坐,而是众口相接,像一条细长而曲折的河。
想象长安一处译场。帘外车马不息,帘内香烟微细。来自西域的僧人坐在上首,面前放着贝叶或旧写本。他先诵梵音,声音起伏,旁人听来如异国风雨。懂胡语的译人侧耳辨义,转述成当时人能懂的话。笔受者低头疾书,字有时追不上声,只得留下空格,待会再问。校者在旁翻旧译,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此处若作‘空’,可乎?”有人问。
老僧闭目片刻,说:“近矣,然未尽。”
屋中一静。一个字若落错,后面千百人诵读时便会跟着偏一步。可世间哪有完全相等的两种语言?众人只得在不尽之处求其近,在近处留一点空地,让后来读者继续体会。
鸠摩罗什的名字,便常在这样的场景中发亮。他生于龟兹,历经辗转,后在长安主持译经,所译《法华经》《维摩诘经》《金刚经》等影响深远。史传写他才辩绝伦,弟子众多。我们不必把每段传奇都照单收下,却可承认,他使许多佛教文本在汉语中获得了清朗而有力量的生命。好译文像好船,不仅把人渡过水面,还让人忘记船板曾有多少榫接。
译场里最辛苦的,未必总是名垂后世者。无名笔受坐久了,手腕酸麻;校勘者为一个术语查旧本,翻到灯芯结花;年轻沙弥搬来水和纸,听不懂深义,却记住了某个反复出现的词。经典后来署着大译师之名,背后却有许多不署名的耳朵、舌头和手。若没有他们,佛经不会在汉地长成后来那片树林。
再到唐代,玄奘西行取经,归来后在长安主持译场,又是一番气象。传说与史实在他身上交织得极密,但有几件事大体清楚:他远赴印度求法,带回大量经典,在朝廷支持下组织翻译,并留下《大唐西域记》这样的地理、宗教和风俗记录。此人不像单纯的高僧,也像一位艰苦的田野调查者、文本校勘者和路线记录者。
玄奘译场中,分工更为细密。有人证义,有人缀文,有人笔受,有人正字,有人润色。一个概念该音译还是意译,常要反复斟酌。音译保其声,读者却难知其义;意译通其义,又恐失其本色。后来佛经中有些词故意不译,有些词重新定名,皆可见译者在两难之间小心行走。若把译经想成把一只箱子从西域搬到长安,便小看了其中的刀尺、针线与秤星。
一名年轻缀文僧坐在案边,听见众人争“识”与“智”之别。他起初只觉烦琐,待到夜深收拾残纸,才看见同一梵词旁边列着三四种汉语拟名,每一名下都有小注。那纸边密密麻麻,像一座小城的巷道。第二日他再听争论,便不敢厌烦了。人若在词语入口处偷懒,后来整座城都可能走岔。
再往西行,纸路亦在悄悄改变世界。纸发端于中国,逐渐经中亚向西传播。八世纪以后,伊斯兰世界纸张制造兴起,巴格达、撒马尔罕等地与纸业、书写、书市相连。纸比羊皮便宜,比纸草便于册页化,也更适合大量抄写。它没有铁链那般醒目的声响,却以轻薄之身,慢慢改换了知识的速度。
巴格达城中,书铺与学者同样热闹。阿拔斯王朝时期,翻译运动兴盛,希腊、叙利亚、波斯、印度等知识被译入阿拉伯语。后人常说“智慧宫”,其制度与范围在学界仍有讨论,不宜把它想成一座现代科学院;但巴格达确曾汇聚译者、天文学家、数学家、医师和藏书。那里的人抄书、译书、评注、辩论,也买书卖书。
有一位译者,名字可借历史中许多人的影子而成。他熟叙利亚语,又通阿拉伯语,案上有希腊医学旧本。富人求医,哈里发求星历,学者求古哲言,书商求畅销卷子,各种愿望都压到译者案前。他把一句希腊文拆开,先在心中转为叙利亚语,再落成阿拉伯语。某些词没有现成对应,他便造新说法,或借旧词装新义。造得好,后来众人便习以为常;造得不好,后人读到便像脚底踩着小石。
胡奈因·伊本·伊斯哈格是这类译者中极著名者。他与其学派翻译、校订了大量医学和哲学文本,重视比较多个本子,力求达意。他不像神话里的独行仙人,倒像一位严谨的文本医生:先诊脉,看原本病在何处;再开方,决定译句如何服药;最后还要复诊,看读者是否误解。文字到了他手中,不是死物,而是需要护理的身体。
书一多,便要目录。十世纪的伊本·纳迪姆撰《群书目录》,记录当时已知许多书籍、作者、学派和书商信息。那部书本身也像一座热闹市场:经学、语法、诗歌、历史、哲学、医学、天文、术数、异端、故事,各有摊位。目录并不替人读书,却替人指出哪条街上有何店铺。若说巴格达的书市是城中城,《群书目录》便像一张带着人声的地图。
此处又可见书的另一副面孔:它既是圣物,也是货物。书商雇人抄写,学者在店中翻阅,富家收藏珍本,贫士借读手稿。抄本有优劣,纸张有厚薄,字迹有美丑,价钱有高低。有人买书为读,有人买书为显,有人偷书为卖,有人借书不还。凡人间所有可笑可叹之事,书业中一样不少。
同一时期,数学、天文、医学也在多语之间行走。印度数字经阿拉伯语世界传播,后来进入欧洲;希腊天文学被翻译、修订、评论;医学文本在病人与医者之间获得新用。一个符号从一张纸走到另一张纸,背后可能连着商路、帝国、信仰、学校和税收。知识从来不是轻飘飘地飞,它有路费,也有护照。
再往西北,欧洲的翻译运动渐起。十二世纪前后,托莱多等地成为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拉丁语和各地俗语相遇之所。有人口译,有人笔译,有人校订。格拉多的杰拉德等译者把许多科学、哲学、医学著作译为拉丁文。修道院和大学的读者,终于从另一扇门看见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盖伦以及经阿拉伯学者整理过的许多知识。
托莱多的屋中,也许坐着三个人。第一人读阿拉伯文,第二人以当地俗语解释,第三人写成拉丁文。窗外阳光明亮,屋内三种舌头轮番起落。某个几何术语被卡住,三人争了半晌,最后在纸边画了一个图。图一画,话忽然通了。文字有时走不动,图像便扶它一把。
伊比利亚半岛的城市里,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长期错居相邻,虽并不总是和睦,却使语言与书籍有了复杂去处。一个犹太医者家中或藏阿拉伯医学书,旁边又有希伯来注释;一名基督徒学生向懂阿拉伯文的人请教天文表,抄回拉丁语笔记;市场里有人卖纸,也有人卖旧书残卷。知识在这里不像一条清澈直渠,更像城中水道,时宽时窄,绕过墙根,从别人家的院子底下流过。若后来某本拉丁书中忽然出现一颗来自东方的星,读者未必知道它曾在多少舌头上转了几圈。
这样看来,翻译者并非只在两种语言之间奔忙。他还在不同知识秩序之间奔忙。印度数字进入新算法,希腊哲学进入神学争辩,佛教词义进入汉语思想,阿拉伯医学进入欧洲课堂。每一次翻译,都像给一座旧城开新门;门开之后,进来的不只客人,还有风、灰尘、争论和新的街市。
当然,翻译也会制造误会。一个词译得太熟,读者以为自己已经懂;一个词译得太生,读者又以为它故作玄虚。译名一旦固定,后世便沿着它走,走久了,竟忘了当初还有别路。佛教汉译中“色”“空”“无明”等词,在中国语境里开出新花;希腊哲学经阿拉伯语再入拉丁,也难免带着中途的香料气。误会并非总是灾祸,有时它正是新思想生根的泥土。
有个年轻译徒,替老师整理书架。他把梵文贝叶、汉文写本、胡语残页、纸本抄件分作几堆,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只按语言排,也无法只按题名排。一本书的来路有时比书名更重要;同一经典有数种译本,文字不同,读者不同,命运也不同。他拿起一张小纸,写下“旧译”“新译”“异本”“缺卷”几个字,又觉得不够,索性在旁画了几条线,把来处、译者、年代连在一起。老师看见,未置可否,只让他把墨吹干。
这小纸未必保存到后世,但这样的动作一直没有断。每当知识跨过语言,便需要有人记下它从何处来、由谁翻译、据何本校、与哪一旧本相近。否则,读者只见眼前文字,不知它身后背着几座山、几条河、几场战乱和几双疲惫的眼睛。
纸张也在此时显出更深的性情。它轻,便利于携带;它便宜,便利于复制;它能吸墨,便利于批注;它可装订成册,便利于翻检。纸不是思想,却替思想省力。正如舟不是彼岸,却使渡河之事不再全靠游泳。许多伟大的学术史,若把纸张和抄写工价拿掉,便会突然站不稳。
如此一路看去,从长安译场到巴格达书市,又从托莱多翻译屋写回纸路西行,地点相隔遥远,人物未必相识,所做之事却暗中相亲:他们都在替陌生知识找新舌头,替远方文本找新读者。有人因信仰而译,有人因求知而译,有人因王命而译,有人因生计而译。动机不一,结果却共同拓宽了人类可想之事。
夜色降临,长安译场收卷,巴格达书铺上锁,托莱多译者吹灭灯火。桌上都留下纸屑、墨痕、删改和未决之词。明日还要争一个名,校一处误,补一段缺。书在不同语言之间微微晃动,像船靠岸前尚未停稳。
再往前,纸会更便宜,字会更多,木板会被刻满,活字会排成阵列,压印机将发出低沉声响。到那时,翻译铺出的航路,会迎来更急的文字潮。
正是:群舌渡海开新岸,薄纸西行载众舟。欲知雕版如何千纸齐飞、活字怎样万书同阵,且看第十回“雕木版东方传妙法,铸铅字西土起洪流”。
经声渐与乡音杂,纸路初从马迹分。
谁把梵音留汉土,千年犹自有炉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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