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解释,未必懂

能解释,不足以证明理解。会出错,也不足以否定全部理解。AI使“理解”成为一组需要分别检验的能力,笼统的肯定与否定都已不够。

讨论人工智能与哲学,可以从这一分寸开始:能力按表现检验,判断由证据支持,价值不随性能排名。这三者相互关联,也各有边界。

训练目标,不是能力清单

大语言模型通过预测后续文本片段训练。预测是训练目标,模型由此形成什么能力,需要通过任务观察。把模型概括为“接下一个词”,无法充分描述复杂任务中的表现;把流畅回答直接视为完整理解,也超出了证据。

模型处理文本中的关系。概念前后一致、条件改变后结论调整、反例针对特定前提,都可以成为可检查的表现。Transformer的注意力机制支持不同位置的信息建立关联,但技术术语中的“注意力”不意味着有意识的注意。原始论文

理解的证据,应当经得起变化。熟悉表述下的准确回答,只能证明有限能力;换一种表达、调整一个条件、加入相反材料之后仍能保持判断,证据才会增加。错误能否发现,修正能否迁移,同样重要。

把训练目标当作能力上限,与把一次表现当作全部心智,是相反方向的简化。

行为证据有力量,也有范围

图灵1950年的《计算机器与智能》,通过模仿游戏把争论引向可观察的交互表现。人们通常也依靠语言和行动判断他人的能力,这使行为证据具有不可回避的地位。论文

但模仿游戏不能缩成“骗过人就证明有心灵”。交互表现支持什么判断、需要多少证据,仍须论证。关于解释能力、世界关联和主观经验的判断,也不必共享一个充分条件。

塞尔1980年的中文房间论证,针对执行形式程序足以构成理解的主张。系统回应则追问:操作者不理解,是否足以推出整个系统不理解?塞尔对此作出反驳,争论并未形成一致结论。原文

当代大模型在技术实现上远比简单查表复杂。这一差别值得研究,却没有自动解决形式过程与意义的关系。经典论证需要面对新的能力证据,新技术也仍需回答经典论证提出的问题。

把哲学争论落到研究任务

论证重构是一项可以先行检验的用途。模型能够协助提取明示前提、提出隐含前提、并置不同重构。研究者检查这些处理是否忠实于原文,是否遗漏限定,是否改变概念。用途判断因此有了明确对象。

这种分工不要求预先认定模型具有人的理解。工具提供了有价值的分析,便可说明它在该任务中的能力;是否据此赋予更强的心灵属性,还需其他理由。

同样,研究者也不能用一份整齐的论证图替代解释。模型可能补入作者未曾承诺的前提,消除原文保留的歧义,使论述更顺畅,却更不准确。最有用的产物,是清楚标出原文、补充与不确定之处的分析。

由此,理解问题获得了两种研究入口:检验系统在具体任务中的表现,分析这些表现对于理解概念有何意义。前者可以不断积累材料,后者保持理论上的开放。

AI已经扩展了可以检验的能力。哲学需要确定,这些能力足以支持哪些判断。能力可以逐项确认,理解不宜一次授予。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Vaswani等:《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2017。Transformer的原始技术论文。论文
  • Alan Turing:《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Mind》,1950。模仿游戏及其讨论。论文
  • John Searle:《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1980。中文房间、系统回应与作者答复。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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