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梨木雕成万印忙,铅丸铸就一篇章。
东方妙法人争写,西土洪流字亦狂。
话说第九回中,群舌渡海,薄纸西行。译者在多种语言之间架桥,纸张替思想减轻行囊。可是桥架得再好,若每过一人都要重新抄写路引,终究费时费力。天下读者日众,学问渐繁,寺院、学校、官府、书商、信徒都要文本,手抄之法便如小舟遇涨潮,虽能渡人,却难载万人。
于是,字开始寻找新的身体。
先说东方。雕版印刷之法,是把一整页文字反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刷压成印。刻工下刀时,须把字反过来看;读者见到正字,刀下却全是倒影。此事细想颇妙:知识要广传,先得在木头里反身。刻错一字,整板受累;刻成一板,却可印出许多张。手抄是一笔一笔地生,雕版则是一页一页地复生。
唐代以来,雕版印刷渐盛,佛经、历书、咒语、图像、官私文书都可入板。敦煌所见868年《金刚经》卷子,便是早期印刷史中极有名的一件。卷首图像精致,文字整齐,题记明确,显示当时雕版印刷已相当成熟。它从第六回的沙中小洞伸出手来,在此回又轻轻敲了敲木板。
想象一间刻坊。窗户半开,木香、墨香、汗味混在一起。案上摊着写好的样本,旁边放着梨木或枣木板。刻工姓氏不传,手却极稳。他先把样本反贴于板面,待纸干透,再以刀沿字画剔去空处。横细竖粗,撇捺有锋,字与字之间不可太密,也不可太疏。旁人读书用眼,他读书还用刀尖。
学徒在一旁磨刀,忍不住问:“师父,刻一板这么久,若只印几张,岂不亏?”
刻工不抬头:“只印几张,自然亏。可若印几百几千,刀便替手跑了路。”
这话平常,却道破要害。技术有时不是让人不劳动,而是让一次劳动变得可重复。刻工一日低头,后来许多读者便少抄许多夜。刀痕里藏着时间,印出的每一页都从那时间里分得一小片。
雕版尤其适合大量稳定文本。佛经求功德,印得越多,流通越广;历书关乎农时,岁岁需用;科举、官学、民间读本,也渐渐受益于印刷。宋代以后,印书业更盛,官刻、私刻、坊刻并行,书籍品类日益繁多。书不再只是贵族库房和寺院书架上的稀罕物,它开始走向更宽的街市。
可雕版也有自己的脾气。一页一板,改字不易;书若篇幅浩大,所需木板甚多;若只印少量,成本又高。于是有人想到:何不把字拆开?常用字各铸各刻,需要时排成页面,印完再拆,下一页重排。字若像兵,便可列阵;阵散之后,兵仍可再用。
北宋毕昇用胶泥活字之事,见于沈括《梦溪笔谈》。据其记载,毕昇制泥活字,烧硬后排版印刷,印量大时颇见其便。此法在当时未必立刻压倒雕版,却意义深远:页面不再是一整块木板的命运,而是许多小字临时结成的队伍。一个字可离开本页,明日到另一页当差。
且看毕昇的作坊。泥字一枚枚排在盘中,字面微凸,边角尚带火气。匠人按文取字,放入铁框,以蜡、松脂等物固定,再用板压平。初排时,总有字站得不齐,像初入伍的士兵。匠人用手指轻按,使它们肩并肩、脚贴脚。墨滚过,纸覆上,揭起时一页黑字出现。旁边孩子看得惊奇,伸手想摸,被大人轻轻拍开:“未干。”
这“未干”二字,常是技术初生时的样子。好处已见,麻烦也多。汉字数量巨大,常用与罕用相差甚远;排字、检字、储字都需制度。泥字易制,却也有磨损和整齐问题。后世木活字、铜活字、锡活字、陶活字各有实践;朝鲜半岛更发展出金属活字印刷,1377年的《白云和尚抄录佛祖直指心体要节》,常被简称《直指》,是现存重要的早期金属活字印本。东亚印刷之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片有木香、泥火与金属光的工坊群。
此处须放慢一步。后人谈印刷,容易急着比较谁早谁晚,仿佛技术史是一场擂台。其实木版、活字、泥字、金属字,各有适用之处。汉字文本常常字数繁多,经典、历书和常印之书用雕版反而便利;字母文字组合有限,金属活字在欧洲便更易显出威力。技术从不单独行走,它总牵着文字系统、材料价格、读者规模、商业制度和政治需求。若只问“为何不用”,常是问浅了;还要问“在何处用、为谁用、用来印什么、印多少”。
印刷带来的第一件事,是多。书一多,喜悦随之而来,麻烦也随之而来。读者喜其便宜,学者喜其易得,官府喜其可颁布,寺院喜其可施印,书商喜其可售卖。可版本差异、错字流传、盗刻翻印、伪书夹杂,也一齐涌上桌面。手抄时代的错误像散兵,印刷时代的错误像整队出城;一错若未校好,便可错遍千百册。
校书人于是更忙。他们伏在案前,对照底本、校样和新印页。某字少一横,某句误倒,某页版框歪斜,某处墨太浓。他们用朱笔圈点,叫刻工修版,叫排字者换字。外人只看见印本整齐,不看见整齐之前的争吵。一本好书印成,常要经过许多双不肯将就的眼睛。
再往西土。十五世纪中叶,德国美因茨的约翰内斯·古腾堡把金属活字、油性油墨、压印机和一整套工艺组织起来,推动欧洲印刷迅速扩散。严格说来,欧洲并非此前全无印刷,木版图像和文本已有实践;但古腾堡式活字印刷在字母文字环境中格外有力,复制速度和规模带来深远变化。其《四十二行圣经》印制精美,至今仍被视为早期印刷杰作。
美因茨一间作坊里,铅、锡、锑等金属在火上熔化,浇入字模。字母一枚枚冷却,排字工从字盘取字,按行排列。字母不多,反复组合,像少数砖块砌出无数房屋。压印机落下时,纸与油墨短短相遇,一页便成。若说东方木版是一页整影,古腾堡活字更像字母军队,能迅速变阵。
有一名排字工,手指总沾着黑墨。他不识多少拉丁文,却熟悉字母所在格位。神学家在楼上争论经文,商人在门口计算成本,资助者盯着债务,工人只管找字、排字、拆字。他排到某个词,忽然发现缺了一个字母,便向同伴喊。那声音很小,却连着后来欧洲书籍世界的巨大响动。
印刷机的声音一旦响起,便难停下。圣经、祈祷书、历书、法令、传单、古典文本、地图、医学书、语法书、讽刺小册,纷纷从作坊里出来。书籍数量迅速增长,读者群扩大,大学、教会、城市、市民阶层都被卷入。宗教改革、科学传播、政治宣传、商业广告,皆与印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印刷不是单独创造这些变动,却给了它们更快的脚。
脚快了,尘土也大。审查制度随之加强,禁书目录出现,特许出版和书籍监管成为权力关注之事。一本书能跑远,权力便想知道它跑向哪里;一张传单能煽动人心,官府便想掐住印版。知识扩散从来不只是欢歌,也总伴着锁、印章、罚金与火堆。第八回的铁链锁书身,此处的禁令锁书路,形式不同,寒意相近。
书商则在寒意与机会之间穿行。法兰克福书市等欧洲书业网络兴起,出版者、印刷者、批发商、学者、读者在市集中交换书目、样书和消息。书商目录成为新工具:读者未见书,先见书名;馆藏未购书,先据目录选择。印刷制造海量文本,目录便像码头的灯,告诉人哪条船载着何物。
早期印刷本还有一种新变化:书开始更清楚地介绍自己。手抄本常在卷末留下抄写者跋语,早期印刷书也逐渐发展出版心、题名页、出版者标记、印刷地点、日期、序跋和勘误。一本书不再只把正文交出来,也把自己的来历摆在门口。读者翻开,先知谁印、何处印、何年印;藏书人据此辨版,书商据此售卖,馆员据此登记。书仿佛有了名帖,进门前先向世界报上姓名。
有个年轻书商学徒,奉命整理一批刚到的印本。他把题名抄到册上,又照样记下印地和日期。起初嫌这些小字无趣,只想快些搬完。师傅看见,取出两册同名书放在他面前:一册纸白字清,一册纸粗墨淡;一册有出版者标记,一册无;一册多了序,一册少了两页。师傅问:“你说它们是一本,还是两本?”学徒答不上来,只好重新蘸墨。那一日以后,他抄题名时慢了许多。
东方亦有自己的书坊世界。宋元明清间,书籍商业出版繁盛,坊刻本、书目、藏书楼、校勘传统互相牵连。建阳书坊、南京书坊等地曾有兴盛书业,小说、戏曲、科举读物、医书、日用类书皆可流通。读者不再只有士大夫与僧侣,城市市民、塾师、商人、闺阁读者都可能成为书籍市场中的身影。书页间的世界更杂,也更活。
这时的图书馆,也悄悄变了难题。手抄本时代,最大问题常是“没有”;印刷时代,问题渐渐变成“太多”。太多版本,太多题名,太多同名异书,太多伪托,太多新旧混杂。藏书家要辨版本,馆员要编目录,学者要校异同,读者要在书海中找一条可走之路。书一多,眼睛反而容易迷路。
有一位藏书人,新购一箱印本。开箱时喜不自胜,随即发愁:哪几本已藏?哪几本是重刻?哪几本有缺页?哪几本序跋不同?他叫仆人搬来旧目录,一项项核对。仆人不识版本,只觉得主人买书像纳粮,越纳越多,仓却永远不够。藏书人忽然笑道:“仓满不可怕,怕的是满而无数。”
“数”并不只是数量,而是秩序。印刷带来大量相同文本,也带来许多细微差异。某一版多一篇序,某一版少一卷,某处刻工误字,某处校者改字。版本学于是像在相似脸孔中认亲。两册书远看一样,近看却出身不同。图书馆若只把它们当作同一本,便会漏掉历史的指纹;若把差异全数展开,又会把读者淹没。如何拿捏,是后世馆员长久的功课。
印刷还改变了读书的姿态。页码、索引、目录、章节标题、脚注、插图、勘误表逐渐成熟,使读者不必总从头读到尾,可以检索、跳读、引用、比较。一本书内部也有了小小道路。读者翻到目录,像站在城门前看街巷;翻到索引,像向熟路人问某人住处。书籍不再只是长河,也开始像城市。
在印刷作坊的角落,常有废页堆积。墨色不匀者、错字未改者、压歪者,都被放到一旁。有时这些废页后来被拿去包东西、垫箱子、糊墙,反倒使某些已经失传的文本留下一角。书史常有这种玩笑:最被嫌弃的纸,后来成了最珍贵的证据。保存并不总出于郑重,有时出于顺手。
木版、泥字、金属活字、压印机,看似都是器具之变,实则改变了知识的天气。过去一地一室的灯,如今被风吹成许多火点;有些火点照亮,有些火点燎原,有些则只在街角闪一闪。人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文字可以泛滥。泛滥不是坏事,却需要堤岸;堤岸不是阻拦水,而是让水有路可行。
第十回写到此处,印刷机声尚未停。它会继续推着世界往前:宗教书、科学书、报纸、杂志、百科全书、小说、革命小册、儿童读本、地图集、校勘本、禁书与畅销书,都将挤进近代图书馆的门。再往后,图书馆不但要藏书,还要给书分门别类,给架位安名,给读者一张可寻找的地图。
夜色中,一名印刷工洗净手上油墨,木版靠在墙边,金属字回到字盘。明日它们又会重新排列,变成另一页。字散而复聚,书出而复藏,读者在远处等着。世界已经比手抄时代吵闹许多,而更大的喧声还在后头。
正是:雕版一开千纸舞,铅字万阵百川奔。欲知书海既兴之后,分类法如何画格定名、图书馆怎样以架位安天下,且看第十一回“万类编排格中立法,群书归架纸上安邦”。
字满人间纸亦贱,书成海内墨犹温。
雕版虽留东土法,铅排犹向西风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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