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萨顿。
这位老爷子在开幕式上做了一件很不客气的事:他当着满场产业界的面,把大模型这条路的成绩单重新算了一遍。
他的第一刀,砍在”智能”和”计算”的混淆上:
“我们可以把智能和计算两者不能混淆,这里大多数是计算的能力所以我们要特别关注这一点,必须要把这两者的定义区分开。”
第二刀更狠:
“讲到AI的科学就是智能的科学,它真的在快速进步吗,我觉得并不是如此。”
第三刀,直接指向幻觉的病根。他说大模型缺两样东西:没有奖励信号,所以”它没有办法知道这个行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没有经验的真值反馈,所以”基本上没有办法把真的和假的区分开”。
注意这个判断的分量。行业通常把幻觉当成一个可以靠工程手段慢慢压下去的瑕疵——更好的RAG、更严的对齐、更大的模型。萨顿说不是,这是范式本身的结构性缺陷:一个从静态数据里学习、没有目标、拿不到现实反馈的系统,原则上就没法分辨真假。
他顺手还拆了行业一块招牌:”图灵从来没有用过图灵测试的提法,他讲的是模仿游戏。”——而同一场,印奇正在推销”图灵测试的2.0版本”。同一个图灵,一个被拿来证伪,一个被拿来立标。
萨顿给出的答案是”经验时代”:数据不再来自人类语料库,而来自智能体第一视角的观察、动作、奖励。他还给了一个罕见的时间表——通过经验学习实现高灵巧机器人运动这个”体验时代的ChatGPT时刻”,2030年有1/4概率,2040年有50%概率。
翻译成人话:他认为这事最可能发生在2040年前后,一半一半。
但他刚讲完,就被下一位讲者判了”只配爬行类”
在思想者论坛,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的演讲题目是《为机器立心》。他对强化学习的评价是:
“在我们看来,强化学习仅适配爬行类生物基础学习,无法复刻灵长类生物的因果价值判断。”
而且他认为架构根本长不出来:“研发通用智能体应当向内探寻底层架构,而非向外堆砌数据。”
两个人在”婴儿”这个比喻上用的是同一个词,结论完全相反。萨顿要智能体像婴儿一样自己生成目标、自己去发现;朱松纯要在机器出厂前就把价值体系”立”进去。萨顿说”AI也是智能生命,不应该被人任意杀戮”;朱松纯说”在机器没有意识之前,就像拿小白鼠做实验”。
圆桌上,五位首席科学家没谈拢,而且分歧是结构性的
真正把这场路线战摊开在桌面上的,是”基座大模型架构创新与生态合作论坛”上的首席科学家圆桌。商汤首席科学家林达华主持,抛出的问题是:未来的AI,应该以语言为中心,还是以世界为中心?
复旦大学邱锡鹏站语言这一边:“模型真正欠缺的,不只是多模态,而是Context。” 他认为多模态的关键不是取代语言,而是怎么和语言真正对齐。
达摩院首席科学家赵德丽当场反驳,而且反驳得非常硬:
“无论从智能生发的原理还是算法的逻辑,基于多模态的模型,都是下一代智能的范式。”
理由是:物理世界需要对物理空间、物理属性、因果关系、动作与运动做四维建模,“而大语言模型只是一维的”。
南洋理工的刘子纬更绝,直接搬出柏拉图:“我们在洞穴里观察投影,总结世界规律,但终归需要迈出洞穴,走向真实的世界。” 他把人类语料比作”化石燃料”——积累了很久,但终归有限,烧完就没了。
然后阶跃星辰首席科学家张祥雨上来,一句话把这场争论定性为伪命题:
“这个不解决,你不管是走语言还是视觉,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说的”这个”,是学习范式。他的论证是全场我读到最锋利的一段:
“Codex订阅一个人顶十个人,但用了多久提升都有限;招来的实习生一开始不行,通过实际工作很快就进步了。这是自我提升的能力,而我们的模型没有。”
这句话,值得每一个在做Agent的人抄下来贴在墙上。
它精准地说出了2026年所有Agent产品的真实处境:它们很强,但它们是”高水平静止”。 你用了一年的Codex,和第一天的Codex,能力基本一样。你招的实习生,三个月后就不一样了。
张祥雨还顺手把”外部记忆”这条路也质疑了一遍:”就像一个学生很会记笔记,但假如他的海马体无法再记忆新的东西,仅靠外部记忆,他能取得长远进步吗?不可以的。”
甚至连当红的RL他都泼了冷水:RL在推理时代数据效率高,但**”这个效率很大程度来自On Policy”**,而满足这个特性的不止RL,蒸馏、Self Correction都满足。
我的判断
把这些拼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些人吵得那么凶,但他们在指认同一个空缺——模型部署之后不会变强。
萨顿说是因为没有经验和奖励;朱松纯说是因为没有”心”;赵德丽说是因为只有一维;刘子纬说是因为语料烧完了;张祥雨说是因为没有在线学习和层次化记忆。
五个诊断,一个病灶。
所以WAIC 2026真正的共识,不是”下一步该往哪走”——这个大家谈不拢。真正的共识是:上一步已经走完了。 靠往里灌更多人类数据、堆更多参数来换能力跃迁的那条路,从会场上的语气判断,已经没有人愿意为它辩护了。
这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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