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技术史:从泥板甲骨到量子词元|第十一回:万类编排格中立法 群书归架纸上安邦

第十一回 万类编排格中立法 群书归架纸上安邦 主题插图
第十一回 万类编排格中立法 群书归架纸上安邦|主题插图

架上万书争自陈,格中立法亦伤神。
分类本是人为事,却把人为当本真。

话说第十回中,雕版一开,铅字成阵,文字如潮水涌入人间。书多了,读者欢喜,馆员却先皱眉。一本书在架上,尚可凭眼记住;千本万本同来,若无规矩,书架便成迷宫。读者走进去,见满壁书脊,如入市集,叫卖声都在纸里,却不知先问哪一家。

于是,人们开始给知识画格子。

格子听来寒酸,其实野心极大。它不只把书放进架位,也把世界分成若干门类:宗教归何处,哲学归何处,天文归何处,农学归何处,小说归何处,儿童书归何处。每放下一本书,便像替它安一个户籍。户籍一安,旁人便可寻来;可户籍若不合身,那书也会在架上别扭许多年。

早先的藏书家已有分类。中国古代四部之法,经、史、子、集,源远流长;西方亦有按神学、法学、医学、文艺等划分的传统。寺院、大学、私人藏书楼,各按自身需要排书。分类从来不是凭空出现,它像一条老路,被不同人修修补补。但近代图书馆一开门,读者增多,书流更快,旧路便显得窄了。

闭架时代,读者常把书名写在纸上,交给馆员,由馆员入库取书。书库像后台,读者只见前台递出的结果。开架渐兴之后,读者可以亲自走入书架之间。此举看似只是少一道手续,实则改变了读书的呼吸。人一旦能在架间行走,分类便不能只服务馆员记忆,还要服务读者脚步。号码若混乱,读者便在架前踌躇;架位若得当,读者会在不经意间遇见原本没想找的书。

在这条路上,莱布尼茨的影子应当先经过。世人多记得他创微积分、谈单子、想普遍语言,却容易忘了他也曾长期与图书馆相伴,曾在汉诺威与沃尔芬比特尔的馆藏之间处理书、目录、学术通信和知识秩序。莱布尼茨心里常有一种大算盘:若世间知识能被符号整理,争论也许可以像计算一样澄清。这个念头太宏大,未必能落成一座书架,却使图书馆不再只是藏书屋,而像一部尚未完成的知识机器。

又过些年,德国有施莱廷格,常被视作近代图书馆学理论化的重要人物。他把图书馆工作看作可以学习、可以训练、可以反思的学问,而不只是老馆员手中秘传的经验。想象他在案前翻检一册册书,旁边不是一位等待借书的读者,而是一群未来馆员:他们要学如何购书,如何编目,如何排架,如何让读者不在群书前败下阵来。图书馆学由此有了课堂气,也有了职业的自觉。

且看十九世纪美国一座学院图书馆。冬日光斜,年轻馆员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一册新书。他叫梅尔维尔·杜威。此人后来名声甚大,也有不少争议;此处先不急着论人,只看他手里的问题:若书不断增加,怎样让新书插入旧书之间,而不必每次全架重排?怎样让相近的书靠近,使读者沿架而行,也能遇见邻近知识?

杜威想到十进制。把全部知识先分为十大类,再各分十小类,小类之下仍可再分。000、100、200、300……数字像楼层,数字后的小数又像楼中房间。一本书得一串号码,便在架上有了住处。号码可长可短,书越细,号越深。读者若知大类,便可顺着数字往里走,像沿一条越走越窄的小径入林。

1876年前后,杜威十进分类法问世。它的优点很清楚:简洁,扩展方便,便于排架,也便于中小型图书馆采用。一个读者若熟悉大体号码,到不同图书馆也能略知方向。数字给书架一种可迁移的秩序,像给陌生城市画了相似的街牌。

可街牌从来不是天生公正。杜威分类诞生于特定时代和文化环境,它对宗教、地域、族群、知识门类的安排,带着那个时代的眼光和偏见。基督教占据宽阔地段,非西方知识常被挤在狭处;新兴学科后来不断出现,也要在旧格子里寻找可安身之地。分类表像一座城,初建时按一时权力和观念分配土地;后来人口变了,城墙还在,扩建便免不了争执。

图书馆中有一本书,最怕这类争执。它既讲宗教,又讲医药;既是少数民族口述传统整理,又含植物知识;既有历史记忆,又有文学色彩。馆员把它放到宗教类,它觉得自己像被剥去草木气;放到医学类,又少了祖先声音;放到文学类,读者又找不到它的药方。书不说话,书脊却在架上微微发烫。

有位老馆员看着它,叹道:“世上的书不都按格子长。”

年轻馆员问:“那还分类么?”

老馆员把书放回案上:“要分。不分,人人迷路;分了,也要记得路不是山本身。”

这话若写在分类表前,大约比许多序言都管用。

杜威之外,国会图书馆分类法也渐成大器。美国国会图书馆馆藏庞大,学科复杂,需一套适合研究型馆藏的排架体系。LCC以字母加数字展开,A为总类,B为哲学宗教,C为历史辅助学,D、E、F分世界史与美洲史,K为法律,Q为科学,等等。它不像杜威那样把万物先塞进十个大门,而像给一座大城陆续增修街区。研究型图书馆常用它,因为它能容纳更细密的学科扩展。

分类法的不同,像城市规划的不同。杜威城门整齐,十条大道分明;国会分类街区繁复,某些地方宽阔,某些地方曲折。中国图书馆分类法又有自己的历史与语境。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图书馆分类法》逐渐成为中国许多图书馆广泛使用的综合性分类体系,以马克思主义、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综合性图书等大类展开,兼顾中文出版现实和中国学科制度。它同样不是石中天书,也要随时代修订。

想象一座中国大学图书馆。新书车推到编目室,书上有哲学、人工智能、乡村治理、古籍整理、非遗研究、量子通信、网络文学。编目员翻开版权页,看目录,看序言,看参考文献,再查分类表。某本书题名时髦,内容却老派;某本书封面像小说,实为社会调查;某本书跨学科跨得很欢,像不肯坐定的客人。编目员笑了笑,取铅笔在书内轻轻记下一个号。

这一个号,决定它将与谁为邻。架位上的邻居很重要。一本关于茶的书,放在农业类、饮食文化类、商业史类、文学随笔类,都会遇见不同读者。分类号不是书的灵魂,却会影响它被谁看见。一个人的一生,常因邻居而变;一本书也差不多。

索书号还不只是分类号。它常常还要加上作者号、年代、卷册号、复本号,像给一户人家写清街道、门牌、楼层和房间。馆员把小小书标贴在书脊上,读者沿着书脊找去。若标签歪了,号码断了,或某册被错插到旁边几格,书便像在自家门口迷路。巡架的人推着小车,低头看一排排号码,有时只需一眼便知道哪册站错了队。

有一名勤工学生初入书库,受命整架。他以为不过把书排齐,做了一上午才知不易。数字先后、字母顺序、小数长短、卷册次序,每一步都要细心。他把一本书插回去,旁边老师傅说:“慢,0.74在0.7之后,却在0.8之前。”学生脸红,重新看那串号码。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书架表面沉默,内里却有精密的语法。

有时,读者走到架前,本来只找一册书,却被旁边书脊勾住眼。找唐诗者看见宋词,查几何者遇到拓扑,寻地方志者发现族谱。分类若做得好,书架便不只是存放处,也是相遇处。目录告诉你目标在哪里,架位则让你在目标旁遇见意外。许多学问的岔路,便从“顺手抽一本”开始。

但架位也会让人看不见。若某类知识长期被分到角落,读者便少到角落;若某些主题在分类表中没有好位置,馆员只能借位安放,久而久之,书虽在馆中,却像住在偏远巷尾。分类表的修订,正是图书馆与时代不断谈判。新学科要门牌,旧偏见要搬迁,旧名词要改写,新读者要被承认。

某年,馆里收到一批关于女性史、殖民史、少数族裔研究和环境正义的书。旧分类表能放,却放得不痛快。编目员们围坐开会,桌上摊着表,纸角翻卷。有人说按历史时期,有人说按社会群体,有人说按主题问题。争到午后,茶凉了,窗外雨停了。最后他们仍得给每本书一个号,却在记录旁添了主题词,给读者多开几扇门。

分类号把书放到一个地方,主题词却允许它从多个入口被找到。人住一处,名可多传;书在一架,也可由作者、题名、主题、系列、译者、时代、地域被寻见。分类法安顿的是身体,目录召唤的是名字。

世界上还有许多不甘只按学科排队的书。百科全书、年鉴、地图集、儿童读物、珍本、地方文献、视听资料、电子资源,各有存放习惯。某些书因尺寸过大,要进大开本架;某些书因珍贵,要入特藏;某些书虽同一主题,却因借阅频繁被放到参考区或课程指定书架。分类表像法律,馆舍空间像地形,读者习惯像天气,三者相遇,真正的排架才落地。

二十世纪还有一位印度图书馆学家兰加纳athan,提出五定律,又设计分面分类思想。他看书不只看它属于哪一大类,还看它由哪些方面组成:事物、材料、作用、空间、时间,或其他可拆解的面向。一本关于“十九世纪江南茶叶贸易”的书,既有时间,又有地域,又有对象,又有经济活动;若只塞进一个格子,未免委屈。分面分类像把单门独户改成多把钥匙,书仍要落在架上,心里却可承认它来自多条路。

这思想后来对信息组织影响深远。现代数据库、标签系统和分面检索中,读者常一边选主题,一边选年代、地域、文献类型和语言,像在许多筛子之间摇动谷粒。兰加纳athan若走进今日数字图书馆,也许会认出其中某些气味。旧书架上的格子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可旋转、可叠加、可从不同方向打开。

分类还有一种近乎玄幻的力量:它改变读者以为世界本来如何。孩童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看见书都按号码排好,便会以为知识天然如此整齐。长大后才知道,那整齐是许多人用铅笔、表格、争论和修订换来的。世界本来枝蔓横生,分类只是在林中铺路;路铺得久了,后来者常误以为林子原先就沿路生长。

杜威坐在十九世纪的案前时,未必能想见后来会有网络数据库、搜索引擎和知识图谱。可是他面对的问题并未消失:如何把过多的知识安置到可寻找的秩序中。国会图书馆分类员、中文图书馆编目员、大学书库管理员,也都在同一问题前换衣而立。泥板有库号,卷轴有目录,印本有分类,后世数据也会有字段。器物变了,那只寻找秩序的手没有完全变。

夜里闭馆,灯一盏盏熄。书架在暗处静立,书脊上的号码像细小门牌。白日里读者沿它们寻找,夜里它们替书守住位置。若无这些号码,群书也许仍在馆中,却如无名之城;有了号码,城市不一定公正,却至少可行。明日还会有新书进来,旧表又要挪动一点,馆员又要在格子边缘做出判断。

第十一回暂止于架位。再往前,读者不一定愿意亲自沿架乱寻。他们会先走到一只木柜前,抽开小小抽屉,翻动一张张卡片。作者、题名、主题,像三条不同巷道,把人引向同一册书。纸片虽薄,却能让整座图书馆开口回答。

正是:万类入格非天定,群书归架有人量。欲知木柜如何藏风、纸签怎样引路,且看第十二回“木柜藏风翻卡片,纸签引路问群书”。

书满高楼人独坐,索引虽密意难亲。
格中万法终归一,且向架前认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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