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技术史:从泥板甲骨到量子词元|第十二回:木柜藏风翻卡片 纸签引路问群书

第十二回 木柜藏风翻卡片 纸签引路问群书 主题插图
第十二回 木柜藏风翻卡片 纸签引路问群书|主题插图

木屉轻抽纸叶香,签头小字记行藏。
一柜西风藏万卷,任人翻取旧时光。

话说第十一回中,群书归架,万类入格。分类号像门牌,替书在架上安身。可是读者初入馆中,未必知道要往哪一排架去。书库纵深,架影森森,号码虽明,却要先知道号码从何而来。于是图书馆在门厅、阅览室或大厅一角,摆下一排木柜。柜有许多小抽屉,抽屉里藏着万千纸片。人伸手一拉,便听见轻微一声,像一座纸城开了门。

那便是卡片目录。

卡片薄薄一张,长宽有限,却要装下一本书的姓名、来历和去处。作者、题名、出版地、出版社、年代、页数、尺寸、主题、分类号、索书号,有时还有译者、丛书、版本、附注。书在架上有身体,卡片在柜中有影子。读者先遇影子,再循影找书。

十九世纪以来,近现代图书馆逐渐采用卡片目录。纸卡可增可删,可按字母或主题重排,比厚厚一册书本式目录更灵活。新书来了,添一张卡;书失去,抽一张卡;题名改正,换一张卡。目录不再像刻在石上的碑,而像可以呼吸的纸堆。每一张卡片都不大,却让馆藏有了细密的入口。

在卡片目录大行其道之前,书本式目录也曾威风。英国博物馆图书馆的安东尼奥·帕尼齐主持编制目录规则,十九世纪中叶形成著名的九十一条规则,力求让庞大馆藏有统一入口。厚册目录像一部大书,翻起来庄严,却怕新书来得太快。每添一批书,旧页便显得迟钝。卡片目录兴起后,目录从一部固定大书,拆成许多可移动的小页。它不如巨册堂皇,却更会应付变化。

且看一位读者走进馆中。他要找一本关于星象的书,却只记得作者姓氏开头,也不敢确定题名。馆员指向木柜:“先查作者,若不成,再查主题。”读者拉开抽屉,卡片整齐排列,前方有金属压杆压住。手指翻过去,A、B、C,像翻一串小小门牌。纸边被许多人摸过,微微起毛。某一张卡上,打字机字母略有深浅,索书号在左上角,像一枚暗号。

读者抄下号码,去架上寻书。若顺利,他会以为一切理所当然;若找不到,才知道一张卡背后有多少劳动。书可能在借出,可能放错架,可能改了分类号,可能同名异书,可能卡片未及时更新。图书馆表面安静,实际处处有小小误差。馆员的工作,便是把误差赶到角落,不让它们在读者面前横行。

卡片目录最妙处,在于一书多卡。一本书可以有作者卡、题名卡、主题卡,有时还有译者卡、丛书卡、参照卡。读者记得作者,可从作者入口进;只记得题名,可从题名入口进;只知道主题,可从主题入口进。同一册书在木柜中分身数处,像一位会从不同门迎客的主人。架上只有一本,卡中却有多条路。

卡片大小后来趋向标准化,常见三英寸乘五英寸之制。小孔穿在下方,金属杆贯过,使整抽屉卡片不致被轻易抽乱。这个小孔很有意思:它既允许卡片被翻动,又防止它们逃散。纸片排队,像一群轻薄而守纪的书吏。若有人误把一张卡插错位置,后面读者便可能错过一本书;若整抽屉被打翻,馆员的脸色大约会比墨水还黑。

Charles Ammi Cutter 的名字,在此处应当出现。他十九世纪撰写《字典式目录规则》,强调目录应帮助读者找到已知作者、题名或主题的作品,显示馆藏中某作者作品,并帮助选择版本和文献形态。规则听来干燥,骨子里却很体贴:读者并不总以馆员喜欢的方式提问,目录便要学会接住不同问法。

想象卡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卡片和书。他未必像小说英雄那样挥剑,却在纸面上替后来读者开门。一个人问“莎士比亚有什么书”,另一个人问“有没有《哈姆雷特》”,第三个人只问“复仇悲剧有哪些”。三个人走进同一座馆,却从三条路来。若目录只认一条路,另两人便会在门外徘徊。

目录规则因此像馆员的待客之道。姓名如何倒置,冠词是否忽略,匿名作品怎样排,译名如何处理,主题词用单数还是复数,见、参见、另见如何书写,皆不是小题大做。若把“孔子”放一处,把“Confucius”放一处,而不设参照,读者便可能以为馆中只有半个孔子。若把“妇女”与“女性”完全分开,也会让同一问题散落两边。一个参照词,有时比一段长论更能救人。

木柜前常有一种特别的寂静。阅览室里有人翻报,有人咳嗽,有人削铅笔;目录柜前的人却多半低头,手指快速而轻。抽屉不可全拉出,卡片不可私取,金属杆不可乱拔。孩子第一次看见,会觉得这柜子像藏了无数秘密。成年人知道它只是目录,却仍会在抽开抽屉时生出一点期待:也许自己要找的东西,就藏在下一张纸后。

编目室则是另一番景象。打字机声细密,像雨敲铁皮。馆员取一册新书,先看题名页,再看版权页,翻目录,读序言,判断主题,给分类号,写主题词,打卡片。打错一个字,卡片便要重来,或用小片修补。若一本书需三五张卡,馆员便重复题名、作者、索书号,只在入口处有所不同。今日看来,这劳动有些笨重;可在当时,它使一本书能被多人从不同路径找到。

排列卡片亦有学问。姓在前,名在后;冠词有时略去;缩写须统一;同名作者要靠生卒年、职业或题名区分;团体作者要判断是机构、会议还是政府部门。中文目录还要面对汉字排序、拼音、笔画、四角号码等不同历史方法。卡片安静,背后的排序规则却一点不安静。它们像许多看不见的小手,把读者的问题推向某个抽屉、某个字头、某一张卡。

美国国会图书馆曾提供印制目录卡服务,许多图书馆可购买并使用,省去重复编目之劳。标准化的纸卡、格式和规则,使一馆劳动能为他馆所用。小卡片于是有了旅行能力:它们从一个中心印出,寄往各地图书馆,进入不同木柜。纸片不显山露水,却把图书馆之间的合作悄悄连了起来。

收到成包卡片的馆员,拆开纸绳,先核对书名,再把本馆索书号补上。外来的标准记录像远方来信,本馆的馆藏位置则像本地门牌。两者合在一起,卡片才真正能在此馆办事。若说分类号让书在架上入籍,目录卡便是它的户口簿副本,既认祖籍,也认现住址。

有一位打字员,坐在窗边。她一天打了几十张卡,手指发酸,仍把每个标点对齐。旁人问她:“这些小纸片,值得这么费心么?”她抬头看一眼书车:“若卡片错了,书就在馆里失踪。”这话不夸张。书未丢,读者却找不到,便等于暂时不在世上。目录不是书的附属品,而是书在读者世界里的地址。

卡片也会老。边角发黄,孔眼磨大,字迹褪色。某张卡被改过三次,先用钢笔添注,后用打字机补行,再贴上一条新索书号。它像一位老兵,身上满是战场缝补。一本书搬过架,改过名,换过分类,卡片也跟着受伤。可只要它还在抽屉里,读者便还有路。

有时,卡片比书更诚实。书本身封面华丽,目录卡却冷静地写下真实题名、版本、页数和主题。一本号称“大全”的书,卡片上只有薄薄一册;一本封面朴素的小书,主题词却牵出许多相关问题。读者若只看封面,容易被装帧迷惑;看卡片,至少先听见馆员替书报一遍身份。

当然,卡片目录也有局限。主题词受时代影响,某些称谓后来显得粗糙甚至冒犯;字母排序对不熟悉拼写的人并不友好;多语种姓名、东亚人名、西方冠词、笔名、本名、团体作者,都可能让读者绕路。目录柜看似中立,其实也带着规则的脾气。读者若不懂规矩,便会被规矩轻轻拒之门外。

于是馆员常站在柜旁,替读者翻译目录语言。“你查的不是这个词,试试另一个。”“这位作者有笔名。”“主题卡在后面一柜。”“见这个参照。”这几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在迷宫中递来线头。好馆员不是替读者走完全程,而是让读者忽然知道自己可以走。

有个少年第一次来馆,想找“会飞的机器”。他不知“航空”“飞行器”“飞机史”这些词,只在题名柜前乱翻。馆员没有笑他,带他到主题卡前,从“飞行”翻到“航空”,又从航空翻到“航空史”和“航空工程”。少年抄下号码,跑向书架。多年以后,他未必记得馆员的脸,却可能记得那只木柜像一架安静的机器,替他把模糊愿望变成了路径。

还有一位老读者,每周三下午必来。他不急着借书,先在目录柜前站一会,翻新到的主题卡。馆员问他找什么,他笑说:“看看世界又多了哪些名字。”新卡片插入旧卡片之间,像春天在老枝上发芽。某个新学科刚出现时,先只是几张薄卡,过几年便占满半个抽屉;某个旧词渐渐不用,参照卡仍在,像路边旧碑,告诉后来人这里曾经有人这样称呼世界。

目录柜也见证读者脾气。有人小心,翻卡时只用指尖;有人心急,把卡片翻得啪啪作响;有人抄错索书号,回来说书不在,馆员陪他一查,才发现一个字母看成了另一个。木柜无言,却把这些小差错都收下。它像一位耐心的门房,每天听无数人问路,夜里仍把所有门牌排齐。

卡片目录最像搜索引擎的地方,正在这里。读者输入的不是键盘字符,而是手指、眼睛和耐心;返回的不是屏幕列表,而是一张张纸卡;排序不是算法实时计算,而是馆员预先排好的字母与主题秩序。它慢,却可靠;窄,却可解释。每一条结果背后都有可见笔迹和规则,不像后来某些黑箱,把答案递来却不说从何而来。

不过,慢也终究是慢。馆藏越大,卡片越多,木柜越长。抽屉一排排摆开,像城墙。新书不断进入,卡片不断添补;改一次分类号,可能牵动许多张卡;馆际之间若要共享,也需印卡、寄卡、插卡。纸做的搜索机越精密,维护它的人越辛苦。到了某一刻,人们会想:这些卡片上的结构,能不能拆成机器可读的字段?

但那是下一回的事。眼下,先看黄昏中的目录柜。读者渐少,馆员把未插完的卡收拢,抽屉轻轻合上。木柜里有作者之名、书之名、主题之名,也有许多人的问路声。它们在黑暗中并不响,却像一阵被收藏起来的风。明日开馆,风又会从纸边吹出。

第十二回写到这里,纸卡尚在柜中,打字机油墨未干。再往后,磁带、计算机和格式标准将进入图书馆。卡片上的作者、题名、主题、出版项、索书号,会被拆成标签、字段、指示符和子字段。木柜将渐渐退到墙边,机器却要先学会说馆员的话。

正是:木柜藏风千卡动,纸签引路万书开。欲知艾夫拉姆如何拆卡成字段、机读目录怎样初通电子心,且看第十三回“艾夫拉姆拆卡成字段,机读录初通电子心”。

卡片虽轻重似山,满柜风云指下翻。
从今若问藏书处,不在高墙在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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